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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里。”柔蘭回答時,聲音已床頭。
“上來陪我。”
柔蘭摸著黑爬上床,兩人擠進一床被子里,聽著窗外風號雨泣,同舟共濟之感益發濃烈,恍惚間天地只剩下彼此,只有彼此可以依偎。
“公子,我們逃吧。”柔蘭忽然說。
“逃?”佘楓對這個詞感到陌生且驚訝,“我們能逃去哪里?”
“逃去哪里都好,天大地大,難道還沒有咱們的容身之地?”
佘楓默了。
“公子不愿意?”
“我、我不知道……”
“公子,柔蘭不想做一輩子奴婢。”
柔蘭深知佘楓做事優柔寡斷,已替他做下決定,“太妃過壽府里必然忙亂,是個絕佳機會,咱們定在那日出逃,路上需要用的盤纏、衣物我來準備,公子只需和平常一樣。”
柔蘭想出逃不是一日兩日,而是蓄謀已久。一年中總要逮兩三次機會將滕王賞賜給佘楓的物件偷偷運出變賣,已積贊下一筆數目可觀的路資。
日子一到,兩人尋隙逃出府。先揀僻靜處走,離了洪州地界,沿官道北上長安。
抵達長安時正逢槐花盛開,城中客店無論大小,皆被前來應試的舉子住滿。柔蘭和佘楓無處落腳,賃了一間民居暫且住下。
柔蘭深具野心,想他們身為賤民,縱然躲過了滕王的追捕,也永無出頭之日,必得謀個良人的身份才好安身立命。思來想去,把目標瞄準了前來應試的舉子。
恰在此時,劉清標進入了他們視野。
三人偶然結識,相談甚歡。尤其佘楓和劉清標。兩人年貌相仿,又有共同愛好——書畫。相逢恨晚,常常暢聊通宵。
劉清標個性單純,將佘楓引為知己,大吐心中口水,將自己為父所逼,迫不得已參加科舉的事說了。又在柔蘭的誘導下,和盤托出家中情況。使得柔蘭猶如像了解自己那般了解他。
眼看時機成熟,柔蘭把計劃對佘楓講了。佘楓震驚,不敢相信。那么多時日以來,他與劉清標相交,和他談天說地,竟然都在為取代他做準備。驚出一身冷汗。
問柔蘭,“我取代了他,那他怎么辦?”
“能怎么辦,去地府見閻王咯。”
柔蘭語氣輕松,佘楓卻是半晌回不過神。他覺得柔蘭變了,不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柔蘭。柔蘭卻告訴他,她一直沒變。
佘楓拒絕不了柔蘭。打從少年起,從那一夜她端著燭臺、踩著滿地的碎瓷片走到他面前,把自己交付于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主宰。
他是柔軟的菟絲子,一生都在攀援、尋找依靠。年少時依靠父母,及至稍稍長成,家族遭遇變故,他淪為孌寵,依附其主。而今漂泊天涯,柔蘭就是他的依靠。柔蘭是轉蓬,飄飖隨長風,她有著強勁的生命力,只要環境適宜,哪里都能扎根,繼而搖曳生長。
佘楓負責把劉清標誘至指定地點,柔蘭負責動手,殺人埋尸一氣呵成,全程沒用他動一根指頭。他僅僅只是在山林里逛了逛,一切就都結束了。
劉清標死了,又沒死,因為他取代了他。柔蘭叫他照常去參加科舉,他不敢,只要一想起劉清標,他的身體就顫抖得厲害,筆也拿不起來。柔蘭捧起他的臉,告訴他那就不要想劉清標,想她,為了他們可以光明正大的活在日光下,他必須做到。為此,她割下自己的一綹頭發,結在他的發上,好叫他在考場上支撐不住時撫一撫,時刻銘記。她與他同在。
從那時起,柔蘭變成了他的定海神針,他本性懦弱,擔不起大事,但只要有柔蘭在,有她的信物在身邊,他的膽小懦弱就會被驅趕進角落,有如得到神助,從容淡定應付一切。
劉清標在長安沒有熟人,兼之二人相像,皆是俊朗白皙的面龐,佘楓輕松蒙混過關。不久皇榜發布,高中進士。與此同時,柔蘭也捏造好了她的假身份。
兩人順利結合,以嶄新的身份光明正大生活于陽光下。
本擬可以就此高枕無憂,不料劉家的老仆找來了,佘楓惴惴不安。柔蘭早有預料,授意佘楓如此這般。
敗露是遲早之事,不若反守為攻。佘楓親自趕赴錢塘。從劉清標那里,柔蘭得知劉適對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這件事有著非同一般的執念,遂為他精心編織了一個故事。順利將其騙過。
此后十余年,柔蘭和佘楓的日子順風順水,沒出幾年,二人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和睦,佘楓進了翰林院做事,前程似錦。原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富足安定,直到劉通福的出現。
依佘楓的心思,要用錢堵他的嘴,哪知劉通福貪得無厭,分明把一生的富貴系在他們身上。由此激怒了柔蘭,下定決心除掉他。
李纖凝所料不差,殺人的不是佘楓,而是柔蘭。
佘楓和劉通福約定九月初十申時昭國坊見面,赴約的是柔蘭。短短一夜,劉通福被從人世間抹去。
他們以為又度過了一場難關,生活將恢復平靜,往后年年順遂。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們的好運到頭了。
一場往事述完,佘楓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面容的褶皺間凈是疲憊。
燭花嗶剝,愈顯屋子寂靜。佘楓頭顱低垂,眼神惺忪,盯著桌面上的木紋,許久問了一句,“我們會被處以極刑嗎?”
“你不會,她,不好說。”
“假如我愿意承擔下所有罪責,你能不能……”
“不能。”李纖凝斷然否決。
“想想也是不可能。”佘楓苦笑,凍得發僵的右手提起酒壺,壺嘴對著嘴巴,一滴、兩滴……艱難品嘗著人生中最后的瓊漿。
李纖凝默默走出房間,叫醒門口打瞌睡的衙役,命他打起精神好生看守。
過了望日,月亮升起的一日比一日晚。月末幾天,子夜以后才爬上來,明亮清冽的一輪,發散著銀白的光暈。
光暈落在肌膚上,慘白的膚色上紋路清晰渾如刀刻。匕首抵上去,慢慢的滑至關節處,沿著關節切入,一脈血線蜿蜒而下,匯聚于肘彎,滴答滴答,血珠子血染紅了大地。
匕首順暢劃過骨骼銜接處,筋脈斷開,骨骼分離,再來一刀,割開相連的皮肉,一條手臂就這么完完整整被卸了下來。雙手捧起,規整碼在一旁,再去肢解其余部分。
運刀的人有足夠的耐心,刀走得緩而穩,卸下的肢體切口整齊平滑,近乎完美。尤其那一顆頭顱,頸周皮肉切斷,剩下脊骨相連,貼著骨縫緩緩游走,該斷處都斷了,雙手抱于耳際,“咔嚓”一擰,脊骨應聲而斷。
四肢肢解成八份,一字擺開,軀干擺斷肢上,最后是頭顱。穩穩擺好,掏出一朵紙折白花,掐著下顎,使嘴巴微微張,紙花插入。
月光流轉于紙花之上,皎潔瑩潤,遠遠瞧去,好似自唇齒間綻開了一朵妖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