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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纖凝悻悻道:“我知道你惱我,可是你總不能一輩子不理我,不和我說話。究竟我怎樣做你才肯原諒我你說嘛,咱們好商量。”
仇璋冷笑,“你也知道商量。”
李纖凝難得低眉順眼,“那件事是我做錯了,我對不起你。我們在一起經歷了那么多,我實在不忍心叫我們多年的感情付諸東流。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打掉孩子只是第一步罷?”仇璋沉默半晌,緩緩開口。
“什么意思?”
“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在打什么算盤?”仇璋眉眼鋒芒凌厲,盯著她質問,“說什么不忍心叫我們多年的感情付諸東流。你有重視過這段感情么,八年來苦苦支撐,維系著我們感情走到今天的人是我,你有做過什么努力,你只會破壞、索取,仗著我的喜歡,肆無忌憚傷害我。你的那些舊賬,我不給你翻你想必也清楚,或許不清楚,畢竟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人,我能指望你記得什么。反正每次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會原諒你。你吃準了這一點,覺著我沒你不行是不是?”
仇璋的眼眶紅了,聲音里浸潤著濃重的鼻音,“李纖凝,說實話,你不想和我成親吧?”
李纖凝驟然被問,心神慌亂,“我……我當然想和你成親。”
仇璋冷睨她,李纖凝垂下眸光,“我當然想和你成親,但不是現在。”
“終于說真話了。”仇璋看著她的模樣,愈發覺得好笑,“不是現在,那是什么時候,你說來我聽聽。”
“我想……或許我們可以等到我抓獲天仙子……”
“要多少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我不知道。”
“你走進來,說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不是為了我們和好,而是為了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延宕婚期。李纖凝——”
“我怎么樣?”李纖凝不待仇璋說完,厲聲反問回去,“自私?涼薄?無情無義?你是不是又想說這些了?”
李纖凝冷笑,“這么多年,我一再延宕婚期,你有問過我為什么嗎?是我不想嫁給你嗎?是我不想做你的妻子嗎?不是,都不是,事實上,嫁給你,和你生兒育女是我十六歲以來的夢想。我親手扼殺了我的夢想,你從來沒有問過為什么,你不在我的位置,看不到我的處境,成親以后你仇縣丞還是仇縣丞,而我呢,我是仇家婦,是出趟門都得向主母請示的籠中雀,我會失去今天的一切,一生困囿于后宅。憑什么!”
李纖凝嘶吼,“僅僅成個親而已,憑什么你一點兒損失沒有,我卻要失去這么多?”
仇璋沒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李纖凝緩緩跪下去,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泄出來。她機靈百變,他從來分辨不出她的淚水是出自真情還是假意,然而今天,他是那樣清晰地感知到她在哭泣。來自心底深處的悲鳴騙不了人。
仇璋走到她身邊,一只手覆在她頭上,輕輕摩挲著。
李纖凝緩緩仰起頭,紅腫的雙目對上他同樣血絲遍布的眼眸。
“為什么不早說呢,倘若早知你這樣想,我不會逼你。”
“你愿意推遲婚期嗎?”
“對不起。”他聲音低沉落寞,透著冰雪的涼意,“我不想再等了。”
天黑沉了,四下皆暗,仇璋離開很久很久了,李纖凝仍舊跪坐于黑暗中。恍惚間,憶起與他初次相見,她四歲,他六歲,她相中了他頭上的虎皮帽,死活要搶過來,他不肯給,她一氣之下咬了他。
又一歲,他們在仇家花園相遇,她早忘記了虎皮帽的事,嬉皮笑臉地叫他哥哥,要他帶著她玩。他卻沒忘搶他虎皮帽還咬他的小狗,黑沉著臉叫她走遠些別來煩他。
她吧唧在他臉上親一口。
他捂著被她親過的地方,一臉不知所措:“你做什么?”
“我在施法。”
“施什么法?”
“就是叫你喜歡上我的法術啦。”
李纖凝經常看到父親偷偷親母親,問奶娘他們在干嘛,奶娘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也不答她。后來她跑去問父親,父親告訴她這原是一項法術,可以阻絕怒氣,令人喜歡上自己。李纖凝觀察幾次,發現果不其然,母親原是橫眉怒目,叫父親一親,眉眼霎時溫潤,轉嗔為喜。后來她不慎惹了李夫人生氣,一經驗證,同樣奏效。而今又拿來使在仇璋身上。
仇璋給她親的不好意思,只好同她玩。
李纖凝得意洋洋,心想我的法術百試百靈!
這個法術靈了十幾二十年,終于迎來了它失靈的一天。
李纖凝站起身,搖搖晃晃步入夜色。
天上有月,月色如水,水流淌在她身上,像誰眉睫低顫,抖落的淚花。
花墜地,心碎無聲。
第57章 下弦月篇(其一)元宵夜
離年日近,李夫人催促日緊,李纖凝不得不搬回宅里居住。
呆在家里的日子,李纖凝無所事事,她對針黹女紅一竅不通,琴棋書畫也不靈,不像她多才多藝的嫂子,繡個花畫個畫足矣打發一天時間。她每天能做的事除了吃飯睡覺,只是到母親跟前請安,陪她嘮嘮家常。
原也可以隨母親到處各親友宅子里轉轉,奈何她年紀大了,大家見了面頭句話先打聽她的親事。李夫人還當仇璋是她的準女婿,旁人提起,她必然要炫耀,炫耀的人盡皆知,后面怎么收場?干脆不出門了,人家看不到她,也問不到她身上。
年過的也無滋無味,吃了什么飯喝了什么酒,一概不曉得,囫圇隨著眾人過完就是了。
一晃神,到了正月十五。李銜義和顧氏、李含章和李夫人雙雙捉對過元宵去了,把李灰塞給李纖凝照顧。李灰鬧著要去看花燈,李纖凝懨懨的,只想家里躺著,為了不掃小侄子興,勉強起來穿衣打扮,陪他去逛燈市。
夜色下的東市,燈火輝煌,煙花爛灼。街道兩旁擺著許多稻草扎的燈樹、燈人,空地上還有舞龍燈的,李灰要看舞燈龍,人多,擠不進去,李纖凝叫小廝舉著他,自己跑去一旁的酥酪鋪子里躲閑。
鋪子里的招牌點心醍醐酥供不應求,排起了長龍,李纖凝看到解小菲從龍頭處擠了出來,小心翼翼護著剛到手的醍醐酥,目不斜視打她身旁走過,來到等候在旁的圓臉小娘子身前,樂顛顛奉上醍醐酥。
人群太吵雜,李纖凝聽不清他們說什么,但見他們都在笑,小娘子笑的含蓄,解小菲笑的張揚,愛意全寫在臉上。難怪眼里都看不到她了。
一陣嘩然,人群如水散開,還當怎的了,原是一只巨大的滾燈滾了來。滾燈上纏了流蘇跟鈴鐺,好看又好聽。燈罩內燒著手臂粗的蠟燭,明光燦燦。
人群喧嚷沸騰,推著滾燈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