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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怕什么來什么。”
“什么嘛,分明是石上苔蘚濕滑。”李纖凝向水底瞭望,悚然驚呼,“素馨快看,水里果真沉著一張臉。”
素馨哪里敢看,尖叫著往李纖凝懷里鉆。
李纖凝失笑,“逗你玩你也信,換成個小郎君,你還不得許給人家。”
素馨始知上當受騙,兼被調侃,耳面通紅,“小姐真可恨!”
李纖凝沿著桃林往前走。素馨見她心情好,比之在府里的幾個月多了笑容,心里也跟著開心。
桃花隨風零落,蕩悠悠擦過鼻尖,暗香盈盈。李纖凝盡情呼吸,吸入清芬之氣,吐出渾濁之氣,紓解了幾分煩悶。
復行數十步,前方出現一道拱橋,橋心處坐一白衣女子。說是坐,倒不是她把椅子搬來橋上坐。女子似有腿疾,身下坐著輪椅。
女子容顏沉靜,觀之不甚青春,頭上梳的卻并非婦人髻。渺渺眸光投向蒼芒湖面,若有所思若有所感。
李纖凝主仆二人走上橋,驚散了女子神思,她轉頭望來,頷首為禮,李纖凝亦斂衽還禮。
原當是不相干的人,禮過即別,不想那女子忽然道:“是李小姐嗎?”
李纖凝停下來,“娘子識得我?”
女子香腮浮笑,“聞李小姐善斷獄。”
“娘子取笑了。”
女子慢慢轉過輪椅,正面面對李纖凝,“李小姐之名,妾于閨中常常聞得,神往已久,只恨無緣結交,前日聽文君講,淳兒生辰宴,李小姐也會赴宴,欣然而來,得以偶遇,榮幸之至。”
女子口中的文君乃是梁淳之兄梁人杰的夫人,崔氏女崔文君。
女子熱情稱賞,叫李纖凝大感意外,未等應答,女子又道:“妾楊宛,希望沒有唐突到李小姐。”
姓楊,莫非是弘農楊氏,和仇璋的嫂子是一族?李纖凝未及深究,臉上浮起笑意,款款道:“楊小姐言重了,能夠結識楊小姐,亦是我的榮幸。”
正說著,有一侍女惶惶急急跑來,見到楊宛,一抹額角汗水,“小姐,你怎么跑這里來了,害奴婢好找。”
“呆丫頭,一點兒眼力見兒沒有,這是李小姐,還不見過。”
侍女聽見楊宛的話,沖著李纖凝福了一福。跟著又說,“橋上風大,小姐仔細風吹,讓奴婢推您回去吧?”
楊宛赧然向李纖凝解釋,“我身子弱,不能在外頭久呆,李小姐可愿陪我屋里頭坐坐,咱們說說話?”
李纖凝左右無事,回去早了又要受李夫人嘮叨,隨她去了。
至室內,楊宛為她引薦了崔文君,兩相廝見后攀談起來。楊宛對斷獄頗感興趣,一直問李纖凝打探,李纖凝揀幾個有趣的案子說了。未時左右,李纖凝告辭出來。
時機難得,李纖凝往衙門轉了一圈,碰上解小菲和韓杞策馬打城外回來。解小菲見了她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娘似的,淚眼汪汪,“小姐,你這一向怎么不來衙門了,你不來,兄弟們都想你了。”
“他們會想我?你別招我笑了。”
“小姐不信他們,總該信我,失了小姐,我如失魂魄,吃飯也不香喝水也不甜,夜里做夢夢的都是小姐。”解小菲拽著李纖凝衣袖大訴離別之苦。
聽了這話李纖凝沒笑,素馨先笑了,“小解你快別如此,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害相思病呢。”
解小菲趕著又去拉扯素馨,“素馨姐姐我也想你,你不在,我想吃點心都沒處討去。還有閔婆,你們一塊兒走了,剩下我沒著沒落。”
素馨悟嘴笑,“想來想去,還是想點心想吃食,哪里是想人?”
“誰說的,人也想。”
解小菲兀自同她們膩歪,韓杞等的不耐煩,劈手奪過解小菲手里的韁繩,低聲說:“我去還馬。”
李纖凝問,“出城干嘛去了?”
解小菲回,“長樂鄉有人斗毆,我們過去拆解開了。”
李纖凝點點頭,抬手拽韁繩,不經意觸到韓杞的手,韓杞觸電似的閃開。
李纖凝抓空,奇怪地看了看韓杞一眼,“給我一匹馬。”
素馨忙問,“小姐,你要馬做什么?”
“好久沒騎馬了,出城轉轉,你擱這等我。”拿眼睄韓杞。
韓杞分出一條韁繩交給她,眼睛始終看別處。
李纖凝跨上馬,騎著一路朝東飛馳。
解小菲和素馨進衙去了,他猶留在原地,剛剛斷不敢直視的眼睛,此時緩緩抬起,落到策馬緩行的倩影上。她身上還穿著宴席上的廣袖襦裙,層疊繁復,無損于她利落的身姿。兩條廣袖迎風飛舞,宛如蝴蝶振翅。
直至一人一馬淹沒于人流,韓杞方低垂眸光,木然收回視線。
一俟出了春明門,沒了行人阻礙,李纖凝得以放開手腳。耳畔春風輕嘯,胯下馬蹄生風,由著性子馳奔了十余里,身上微微發了汗,李纖凝終于暢快,勒馬停于灞橋之上。展目遠眺,翠拂晴波、煙吹古岸,灞水浩浩,盡向西北渭河歸去。山河壯麗如斯可愛,李纖凝胸中意氣激昂,想起杜工部的詩,不廢江河萬古流。日月經天,江河行地,待我輩皆化作塵土,日月還是照常升起落下,江河依舊奔流,萬古不廢,與之相比,生命是那樣短暫,不啻蜉蝣。
由此一想,更應該盡情追逐心中所想,有什么理由荒蕪頹廢,虛擲光陰呢?
經此一番感慨,李纖凝大掃先前的低迷頹唐之氣,晚上神采飛揚地回到宅里,跟李夫人宣布,她不能無所事事地呆在家里,明天她必須搬回衙門,至于成親的事,她不考慮了,叫李夫人也別再白費心機。
李纖凝當時在飯桌上講的這句話,大家都替她捏把汗,連李灰都無端緊張了起來,一會兒瞅瞅姑姑,一會兒瞅瞅祖母。
事情的最終結果以李纖凝被禁足告終。
李纖凝毫不氣餒,寫信邀她表妹羅婋來家中暫住。羅婋應了其名,是個名副其實的將門虎女,自幼在軍營里廝混,學了一身本領。
羅婋來了家里,李纖凝天天和她角抵,從早到晚,每天流的汗水能擰出一缸水來。羅婋是使慣了力氣的人,李纖凝一開始十戰十不勝,漸漸的力氣和耐性都練上來,偶爾也能勝一次了。她很享受勝利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