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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縣丞說的是什么,我聽不明白,什么殺人,我一個婦道哪來的本事殺人。我已經說了,驚悸之下的胡言亂語,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什么?!?
仇璋說:“主動認罪,罪減一等;負隅頑抗,罪加一等。加一等減一等,中間隔著生死的差距,夫人不三思?”
楊仙兒挽住溫夫人,“究竟發了什么事?溫夫人這等身份,怎么會和兇殺案扯上關系,方才夫人說是什么主教逼你的,若是有人逼迫,夫人趁早說出來,休叫壞人逍遙法外。”
楊仙兒看一眼仇璋,“趁文璨在這里,叫他給夫人拿個主意。殺人罪過不輕,尤其咱們這種人家,傳揚出去,豈不叫人笑話,合族跟著無光。若是受人蒙騙利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有司也得網開一面。”
“夫人趁早交待清楚,若夫人當真受人蒙蔽利用,我自會為夫人籌謀,等到縣衙請去過堂,一切就晚了?!?
叔嫂二人一唱一合,溫夫人再次崩潰。捏帕拭淚,“我也說不清是怎么回事兒,吉和主教說只要我照他的吩咐做,便可洗清身上的罪孽,我鬼使神差的信了。自打那人死后,我夜夜做噩夢,竟沒一日得安生。有什么辦法,事情已經發生了,縱是悔青了腸子也沒用?!?
“罪孽?這是怎么回事?”楊仙兒問,“夫人何來的罪孽?”
“這是三個月前的事,我遠房哥哥家遭了難,將女兒寄到我這里養,一來二去,和我那不爭氣的兒子通了款曲,連孩子也有了。我密囑人買墮胎藥,預備下了她的胎,誰知、誰知一副墮胎藥竟要了她的性命?!睖胤蛉苏f到此處,掩面而泣,“后面不得不按病逝料理,跟她父母也說是得疾病去了。沒敢告訴真相。我心里始終過不去這道坎,日夜不安……”
仇璋想起李纖凝提到過的“懺悔”,“夫人去大秦寺‘懺悔’了?”
溫夫人點點頭,“原本只是和普通的法師懺悔,后來法師告訴我,主教要親自開導我。后來我就稀里糊涂成了圣蓮教徒,主教說圣蓮教徒罪孽深重,須得獻祭一人,此人能夠帶走余人身上所有罪孽,余人便可得安生。”
仇璋楊仙兒皆被獻祭一說驚到。
“我嚇壞了,心想選中我怎么辦。吉和主教私下里找到我,他告訴我獻祭之人看似通過抓鬮兒選取,其實是圣靈的意志。圣靈會選中那個罪大惡極的人,我無意中鑄下大錯,并非罪無可恕。我信了,后來圣靈果然沒有選中我。”
“所謂的獻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楊仙兒問。
“圣靈收回罪惡之體,重塑靈魂。我們這些教徒,負責送他去見圣靈,同時將自身的罪惡轉移到他的身上,他帶到圣靈面前,一同凈化。其過程、過程就是……”溫夫人說不出來。
仇璋代她說:“所謂的轉移罪惡即是沖獻祭者揮刀,送他去見閻王。按照教徒的說法,是去見圣靈。見沒見到,誰又知道?!?
楊仙兒舌撟不下,“如此說來,是許多人一起殺害了一人?這究竟是為什么?”
“為了操控余下的人?!背痂皹O快洞悉本質,“死者雷萬鈞只是個普通商人,而動手之人,除了溫夫人,剩余八人其身份必然不簡單。說是抓鬮兒,實則早內定了替死鬼。景教掌握了眾人的秘密,又握有他們殺人的把柄,再叫他們為自己做事,不是易如反掌嗎?”
楊仙兒道:“這豈不是邪教?”
“就是邪教。”仇璋怒道,“京畿之內,天子腳下,竟有這種邪魔外道,耍弄手段操縱朝廷命官家眷,甚至可能還有朝廷命官,簡直可惡至極。”
溫夫人聽到他們這么說,恍然大悟,“背后竟存有這樣的居心,難怪,難怪,我尚記得我驚悸發作的最嚴重的那幾日,有大秦寺的胡僧上門,說是義寧坊的武侯陷在了萬年縣丞,來求我丈夫的手書。我急于打發他們,又恐那件事泄露,求老爺寫給他們了。如今看,可不是在利用我,仇縣丞,這可怎么辦,不會連累到我家老爺吧……”
仇璋忽然聯想到四年前長安縣的周久案,死狀相類,不禁問溫夫人,“據說圣蓮教徒十三人,動手的九人,算上死者,一共才十人,另外三人呢?”
“另外三個是寺內的胡僧。為了維持十三之數,缺的人向來由胡僧補齊?!?
“再問夫人一句,其他八人的身份,夫人當真不知?”
“我什么都說了,難道還會隱瞞這個,我還怕有人分擔罪過嗎?實在不知?!?
仇璋頗覺遺憾。想著拿住了大秦寺的首領,倒逼出八人身份,不失為可行之舉。計議已定,立刻帶溫夫人回縣衙錄口供。
韓嫣等在縣衙門口。
那天韓杞拿走了她的簪子,她準知道他來找仇璋了,料想仇璋得知她受了委屈,必來尋她。
等了兩三日,未見仇璋影子。自己按捺不住,來縣衙尋。從解小菲嘴里得知仇璋不在,就這么一直等著。
仇璋出現,她喜形于色,又故作委屈,淚眼巴巴喚了一聲“仇縣丞”。
仇璋見她眼眶紅紅,知她來意,然實在抽不出空應付,匆匆撂下一句,“我現在沒空。”
可能語氣差了點,韓嫣就不自在了。自己往家走,路上越想越委屈,淚珠兒亂迸。珠珠安慰她,“小姐,也許仇縣丞真的沒空?!?
韓嫣不語。想家里頭哥哥和娘親皆不贊成她,她滿心依賴仇璋,仇璋也不理她了,她一個人孤孤零零,沒人疼沒人愛,活著還有什么勁兒。走到水橋上時,頭腦發熱,一徑投了水。
急得珠珠大呼:“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第100章 圓月篇(十九)就擒
口供錄完,仇璋才算大舒一口氣。放心叫溫夫人與溫少尹相見。
溫少尹接到消息,趕來萬年縣,得知消息,消化了好一會兒,繼之而起一腔怒火,先把溫夫人罵了一頓,“叫你好好的敬香禮佛,不要去信什么勞什子景教,你偏不聽,還妄圖拉我入教,闖出大禍來了吧,我看你怎么善后!”
溫夫人不敢駁一句,唯有拭淚。
仇璋勸解幾句,“溫少尹先別忙著責怪夫人,夫人也是受人蠱惑,為今之計是先拿住景教的主教,拷問出其他八人身份。”
“仇縣丞說的是,我這就帶人去拿了大秦寺一干人等?!睖厣僖L風火火。
“溫少尹糊涂了,別說逮捕公文還未批下來,縱是批下來,溫夫人牽涉其中,您理應避嫌?!?
“嗐,我真是氣糊涂了。仇縣丞說的事,一切都仰仗仇縣丞了,我這夫人……”
“恐怕得在縣衙住上幾日?!背痂皼]好意思直說縣衙大牢。
“我……我不能回家?”溫夫人猶自迷糊。
“畢竟是人命案子,委屈夫人一陣子,后面吉和到案,我會設法為夫人開脫,爭取從輕發落?!?
從輕發落……那就是還要發落,溫夫人懵了,她以為說出來就沒事了,就可以回家了,不料是這個局面,目光顫顫投向溫少尹。
“別看我,這都是你咎由自取!”
自家夫君不站在自己這一邊,溫夫人頓覺凄涼無助,委頓于地。
溫夫人的口供疊成文案需要時間。雷萬鈞和朱滕丁酉春兩樁案子也需并案。兩案的案卷仇璋憑借記憶復原了八九成,細節上難免有疏漏,也是難以為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