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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押著他欲往武侯鋪去,陸槐苦思脫身之策,忽然看到前方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少女婷婷而立,內里一襲紫衣,外搭純白披風,手捏一桿宮燈,晃如月下仙人。
她不要命了,敢出現在這里,陸槐詫異萬分。
武侯們顯然也看到她了,沒有呵斥沒有上前抓捕,反而笑臉相迎:“大晚上的,小姐不就寢,何故出來吹冷風?”
小姐?陸槐看向少女,不勝狐疑。
“不必押他去武侯鋪,他是我的人。”少女的語聲寒夜里聽來更顯清脆,如檐下冰凌,“你們做的很好,下值后拿去吃酒罷。”
少女拋來一只荷包。
為首的武侯接下,“嗐,小姐又試我們,究竟有什么不放心。”
陸槐反擰的手臂被放開,武侯在他肩上一拍,“兄弟,得罪了。”
少女盈盈轉身,不忘叫上他,“走吧,阿平。”
陸槐難掩心驚,低頭匆匆跟上。
走到無人空巷,陸槐方敢問:“你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陸槐問了無數次,終于得到了少女的正面回答。
她停下腳步,面向他黠黠一笑,“你可以叫我阿云,抑或云娘。”
阿云。
他記得初見她,她通身白衣,如擁云堆雪,天下叫云娘的女子何其多,多到使“云”字生俗,唯有她還原了此字的高潔、飄渺、不惹塵埃。
此后的兩年里,阿云換著花樣折磨陸槐,既折磨他的身體,也折磨他的心神。
阿云深諳馭人之道,不緊不慢地磋磨、摧毀他的意志。馴狗易,馴狼難,她愿意花費時間,循序漸進地將他攥入掌心,叫他再難逃脫。
在日復一日的戲弄折磨中,陸槐變得陰冷邪肆,對阿云的恨與日俱增。只是不得機會下手,倘若有朝一日給他得機會,他定要手刃她,喝光她身上血,方得消心中之恨。
兩年里,陸槐逃了六次,均被阿云捉回。她仿佛在他身上裝了眼睛,無論他逃到哪里皆被她掌控。
直到第七次。
這一次他逃走以后阿云再未找來,他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他足足等了六個月。
六個月后,他明白他脫離了她的掌控。然而他并不開心,心頭甚至升騰起一股煩躁,殺人也無法平息這股煩躁。
更糟糕的是,這次殺人再沒有當初那種感覺了,他不理解,不理解她為什么不來找他,他恨她,愚弄了他那么久,又輕飄飄的撂開。他要找到她,殺了她,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必須付諸行動。
他回到了宣陽坊。通過蹲守,他找到了她的蹤跡,原來她是萬年縣令的女兒,常年宿在內宅。為了接近她了解她,他混入縣衙做了雜役。
一面做事一面觀察她。
她的身邊經常跟著一個開朗活潑的少年衙役。那衙役他認得,名叫解小菲,同他搭過幾次訕,自來熟地管他叫宋大哥。那時他姓宋,他有無數個假身份來著。此外,他還發現她和衙里的仇縣丞存在首尾。
很快,他發現了她更大的秘密。
那是個普通的春日早晨,她一身利落男裝獨自出門去了,姓解的衙役想跟她同去,被她厲聲呵斥,委屈巴巴走開。他立刻意識到她這次出行不簡單,賄賂馬廄的馬夫借來一匹馬,尾隨其后。
陸槐尾隨她出了春明門,來到東郊一處人跡罕至的清雅小院前。
阿云直接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小院的主人是個青衣儒士,頭戴幞頭,相貌堂堂,有清逸之風。手捧古卷,當窗吟哦詩賦,看到阿云這個不速之客,臉上浮現訝異之色,迎出來詢問。
阿云不知與他說了什么,儒士引她入內。
兩人相對而坐,窗外杏花煙潤,繽紛如霞。
陸槐伏在柵欄下,怕人察覺,只遠遠觀形。
兩人對談,阿云神色如常,儒士卻漸漸變了色,目露駭異,阿云又言數語,儒士面露悲痛,竟潸然淚下。
陸槐急于想知道阿云說了什么,冒險往前移動數步。阿云忽的轉頭望向往窗外,陸槐急忙止步,低伏身子。好在阿云壓根沒有留意他。
“春到人間,草木先覺,先生看這一樹杏花開的多好啊,春花化泥尚且不忍,難道先生就忍心看到他們化作腐水,遍地橫流嗎?”
陸槐不解其意。
儒士哽咽,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陸槐一句沒聽清。然后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阿云原本是跪坐之姿,忽然直起身子膝行到儒士面前,攬著他肩膀說:“沒關系的,不會太久,我向你保證。”
儒士小兔一般偎在阿云身前,忽然大叫,“不,不!”推開阿云,跌跌撞撞朝著門口跑。
阿云輕蔑冷哼,“愚蠢又畏死的人類。”
一邊解腰間蹀躞帶,一邊走向儒士。儒士太過慌張,出門時被門檻絆倒,半天兀自掙扎不起。
阿云趕上他,腳踏其背,蹀躞帶繞其頸。
“不要,不要……”儒士眼角滲淚。
雙腿有力的踢蹬,充滿了不甘與對生的渴望。雙手抓撓草地,往前爬……往前爬……幾乎爬到杏樹下。然死已成定局,無法憑借他的意愿更改,約莫一刻鐘后,儒士動也不動了。
阿云殺完人,取回蹀躞帶,重新系回腰間。目光四下逡巡,見案上有顏料,取來撕開儒士衣衫在其背上描描畫畫。杏花時時飄落,她于花雨間給尸體作畫,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