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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有什么二心。”
“你忘了他罷官那會兒沉迷風月的事,一旦沾上,哪那么容易戒掉。沒準你不在家的日子,他樂得夜不歸宿。”
李纖凝笑著搖搖頭。
晚上一家人用飯。阿玥早早爬到李灰膝頭坐穩,如今李灰已是個小小少年郎,清朗端正,十分有做表哥的樣子,一口一口喂阿玥吃飯。
李纖凝看不慣,“阿玥,又欺負哥哥。”
阿玥哪里懂什么叫欺負,只是笑嘻嘻地抓著李灰衣襟,叫喚,“飯,飯。”
李灰說:“阿玥沒欺負我,我喜歡喂阿玥吃飯。”
李纖凝哼了一哼,“等回了家,我看誰喂她。縱的她!”
李夫人說:“你怎么忘了你小時候全家人縱著你了?”
“所以我現在驕縱任性啊。”
李纖凝與李夫人你來我往。飯桌另一頭,李家父子聊著朝堂見聞,李銜義忽然提到天仙子案有可能重審。
“不是已經定案了,怎么又重審?”李含章問。
李銜義說還不是黨爭引起的,朝堂上個別大臣對福王不滿,天仙子案又是福王代理京兆府尹期間辦理的案件,那些大臣抓住把柄,指責福王失職,沒能查清老伯真實身份。更有一種激進言論,認為老伯還活著,福王有意包庇老伯。
“還有這種事。”李含章訝然。
“飯桌上不許談朝堂事。”李夫人止住二人話頭,“這個天仙子,誰沾上誰倒霉,要不是他,我們阿凝何至于傷成這副樣子。”
李纖凝捧著飯碗,一口飯含嘴里半天不見咽。晚飯過后,李纖凝同李夫人提出晚上家去住,李夫人說也好,兩家離的近,什么時候想家了再回來住,她和她嫂子也會常去看她。
當即收拾東西,抱上阿玥回家。李纖凝還不能自己行走,坐輪椅上,素馨一路推著回去。進了房門,看到仇璋在他們床上坐著。
“你在家呀,怎么不去瞧我,害我娘以為你有什么二心。”李纖凝微嗔。
仇璋情緒低落,只說了句,“你回來了。”
“你怎么了,不高興了?”
“沒有。”仇璋看她張開雙臂,將她抱到床上。
臉孔扭去一邊,不肯看她,也沒有任何親昵。晚上就寢,面朝墻,留給她一個背影。
“文璨……”李纖凝側過身子,摟他肩膀,“哪里得罪你了,干嘛冷落我?”
仇璋聲音悶悶的,撞在墻上,從墻上反彈進她的耳朵。
“我去過桃花村了。”
李纖凝的手陡然僵住,面孔剎那慘白。是么,去過桃花村了,那么他合該已經知曉李云娘,否則不會是這個態度。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但是是他的話,應該立刻聯想到了她罷。
李纖凝慢慢縮回手,徐徐躺平。
“不想說點什么嗎?”
“你想知道什么,你問,我答就是了。”
“你嘴巴里沒一句實話。”仇璋忽的翻身坐起,“從頭到尾你都在欺騙我,何曾袒露過半點真心。如果我不發現你是不是打算永遠欺騙下去?你這個騙子!全無心肝的……!”
后面的話仇璋沒有罵出來。
李纖凝沒想到會迎來他激憤的指責,胸口一陣一陣作痛,略微支起身子,“我不是故意騙你,我只是不想我們夫妻生嫌隙。”
“你那樣聰慧,豈會不知事與愿違,你不想生嫌隙,卻生出了更大的嫌隙。說到底,你從來都沒有信任過我。”
“你是我的丈夫,我豈會不信任你,只是……”
“你也是我的妻子,我的枕邊人。”仇璋搶過話頭,“可是直到兩天前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你。多可笑,相識二十余年,忽然有一天發現,你在我面前竟是陌生的。你知道當我意識到你是云娘的一剎那我是什么心情么,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竟然對我隱藏了一個驚天秘密。”
仇璋心碎欲絕,“陸槐口中的老伯其實是你罷?”
李纖凝不作聲,等同默認。
秋夜靜謐已極,房間里的氛圍降至冰點,仿佛隨時隨地欲結霜。寒冷的嚴霜,一經落下,萬物凄凄凋亡。
許久,仇璋嘶啞的嗓音再次響起,透著對所處境況無能為力的悲涼,“說說吧,為什么做那種事。”
為什么做那種事。對李纖凝而言,應該是從何時起產生了那種欲望。
她記得初初從竹林逃回來的一二年還是好的,她只是為了保命殺了個畜生而已,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為了不讓家里人大驚小怪,她誰也沒有告訴。
她自己默不作聲扛下了所有。漸漸的,陰翳從她頭頂消失,她重拾了往日的活潑。她以為,生活會回到從前,什么也沒有變。她錯了,什么都變了。
十一歲那年夏季,雷雨之夜,她在睡夢中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竹林,那間竹屋。夢里完整上演了她所經歷的一切,女孩的尖叫聲貫穿耳膜。她尖叫著醒來,窗外大雨傾盆,電閃雷鳴,她全身都濕透了,大口大口喘息,宛若一條離瀕死的魚。
素馨過來抱住她,她焦急地抓住她問,你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素馨說聽見什么,雷聲嗎?
她說尖叫聲。女孩子慘烈的尖叫聲在她耳邊回響。
素馨茫然搖頭。于是她知道了,那聲音只有她能聽見。
尖叫聲最初只于雷雨夜出現,雨停即歇,循序漸進的,七八天三五天出現一次,一次持續一刻鐘半個時辰不等。李纖凝忍了三年,它卻變本加厲,夜夜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