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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愿意讓時序進去受氣。
祝今夏掙開小張的手,輕巧而不失力道。“我就不進去了,你只管告訴多吉,是我執意要走,你沒留住我。”
她步伐輕快地跳下門口的臺階,可惜想象總是過于美好。
換往常,縱身一躍也就一躍了,盡顯少女心。而今酒醉后,腳軟得像個皮皮蝦,一蹦跶,整個人往地上栽。
好在時序眼疾手快,立馬伸手拉她……
沒拉住。
祝今夏撲通一聲磕在地上,先是膝蓋著地,緊接著是腦門,最后的造型是五體投地。
等她眼冒金星,被人拉起來,就看見時序黑漆漆的眼眸。
“行為藝術?”
“……”
顧不得膝蓋額頭傳來的劇痛,祝今夏一瘸一拐頭也不回往摩托車走,只要她不回頭,尷尬的就不是她。
小張和花花瞠目結舌站在門口,聽著漸行漸遠的兩個人傳來的后續對話——
時序不斷糾正她:“走直線。”
然后是祝今夏的反駁:“我要能走直線我要你攙著?”
花花猶豫道:“真讓他們這么走了?”
小張咬咬牙,電話是她打的,人是她叫來的,這鍋她背定了,想到多吉的手段,不成,不能這樣。
她扭頭進屋,穿過人群,蹲在多吉身旁小聲說了幾句。
多吉臉色一變,酒杯砰的一聲磕在桌上,剛剛斟滿的酒灑出不少。小張不敢說話,趕忙拿紙替他擦手。
多吉一臉不耐煩,推開她,自己搖搖晃晃站起來。
“他時序算個什么東西?把他給我叫回來!”
左手邊坐的男青年一路都跟著多吉,和他關系最親,這會兒遲疑了下,湊過來說:“書記,那可不是旺叔,是時序啊。”
他們都知道,中心校不算什么,老校長也不算什么,曾經多吉還不是書記呢,只是個干事,都能給那群人臉色看。
可即便后來成了書記,他也不能像對旺叔一樣對時序。
整個山里,從宜波鄉到縣城,沒有人不知道時序。
那個天才少年橫空出世時,他們都聽過他的名字,昔日不過是個在藏區受盡欺凌的漢族孤兒罷了,誰知道他會一路走出大山,甚至成為傳奇呢?
起初不過是頭腦聰明,會讀書,在區區一個破小學里考出了全洲最好的成績。
后來他跳級,自學教材,連老師都跟不上他的學習速度。
他參加競賽,從數學到物理,創下了山區學子從未有過的記錄,打敗了一眾大城市里含著金湯匙出生、受高等教育資源長大的孩子。
多吉等人只知道他后來似乎進了清華,再后來留在北京,還得過什么最年輕的學者稱號,新聞上、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他。
很多細枝末節,聽的時候并不懂,所以聽完也就忘了,可并不妨礙時序成為他們眼中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存在。
誰也沒想到后來的事,旺叔老了病了,中心校要垮了,時序就在這時候回來了。
大山就是這么冷峻無情,不管多厲害的人,只要進了山,就會與世隔絕。群山遮掩下,人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一身本領也似乎成了無用功。
多吉猶記得第一次見時序,心里也在打鼓。
即便時序比他年輕多了,穿著簡單的白衫黑褲,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權勢鑲邊的痕跡。他站在學校大門口,隨意地沖多吉點點頭,叫了聲書記。
多吉竟有些局促,不知該拿什么樣的態度去應對,按理說是個新來的校長,他該神情倨傲給個下馬威的,可時序的態度卻仿佛根本沒把他看在眼里,又或者他從來沒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只猶豫了一下,多吉就錯過了機會,他沒能拿出以往的囂張氣焰,反倒覺得矮了一頭。
人和人的初接觸很重要,高下立現后,多吉就一直矮下去了,哪怕后來他再擺架子,也總覺得底氣不足。時序并沒有說過什么,可看他的眼神總讓人不舒服,仿佛帶著淡淡的嘲弄。
也許是傳說太甚,未知的才是最強大的,多吉對時序有種莫名的畏懼感。
他不明白時序哪來的底氣,明明一無所有,就是個窮校長罷了,而自己卻需要頂著書記的頭銜才敢扯虎皮畫大旗。
難道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長期處在想打壓又不敢打壓的態度里,多吉也心有不甘,他不肯承認自己怕時序。
尤其是,去年年底和新來的女老師攪在一起后,這事似乎被時序知道了。當他意識到時,已經打不通那女人的電話,去到學校也不見她的蹤影。
他去辦公室找時序,閑話家常般問起女人的去向,時序只輕描淡寫說:“我幫她寫了推薦信,申請了換所學校教書。”
多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賊心虛,總覺得時序抬頭看他時,眼神似乎格外冷,他甚至從中看出了嘲弄與鄙夷。
最后多吉落荒而逃,跑了之后才想起來,時序憑什么擅自調動教職人員?又是如何做到僅憑一封推薦信就把人送去新去處的?他知道自己和那女人的事了?他會把這事捅出來嗎?
后來,多吉隔三差五給學校送些東西,以鄉政府的名義。
他想試探時序的態度,弄清時序究竟知道多少,可這人就跟那些年山里有關于他的傳說一樣,叫人捉摸不透。
物資,時序照單全收,態度卻模棱兩可,看不出任何端倪。
多吉是個聰明人,可惜沒讀過多少書,常年浸淫官場,自認大家都會遵循同一套法則。后來見時序遲遲沒有動作,才漸漸放下心來,畢竟如果知道那件事,怎么可能不拿出來換點好處呢?他不是要電子設備嗎,要真知道什么,這不應該來跟他交換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