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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五,又逢高中部下課,身邊來來往往都是大姐姐,穿著一樣的制服,視線范圍內盡是黑色的褲腿和風衣衣擺。伊敦剛下車,沒站一會兒就轉過身,繞到圖坦臣身邊,抱住他的大腿,聲音軟軟道“爸爸抱。”
“這兒人多,抱一會兒吧。”白馬蘭毫無防備,差點被圖坦臣收拾的出行包墜個趔趄。他往里塞了外套和帽子,還有寶寶防曬霜、驅蟲噴霧、消毒液、濕巾、紙巾、遮陽傘乃至于兒童繪本、毛絨玩具、餐具和小零食,實在是沉得打手。而且他既然帶了這么多東西,為什么不能背個雙肩包呢?白馬蘭擺弄著包帶,覺得這種設計很不合理。
老管家德爾卡門將車鑰匙交給學校門崗的管理人員,轉身時,白馬蘭已提著包等待許久了,迫不及待要將這重物脫手。不論如何成長,德爾卡門總能在她身上望見些過去嬌縱所致的遺影:杠鈴是可以舉的,雜物是不可能拿的,美食美酒是可以品鑒的,橄欖和長棗是分不清的。而年幼的伊敦小姐幾乎是媽媽的翻版。
開放日的活動從十點開始,歡迎儀式后是學校介紹、課程信息和校園參觀。伊敦的興趣被觀賞園林內的裝置藝術和人物雕像吸引,她摟著圖坦臣的頸子來回轉身觀看,還有負責志愿者引導工作的大姐姐跟她打招呼,摸摸她小臉。去往報告廳的一路上,伊敦都很開心,進入室內又可以和其她小朋友聊天,直到有老師開始講話,她才想起白馬蘭,便牽起圖坦臣的手,問“媽媽呢?”
報告廳的門沒關,望著端起餐盤義無反顧走向茶歇區的白馬蘭,圖坦臣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昨天回來時已經很晚,大清早又起來與人通訊,隨后通過德爾卡門了解伊敦最近的學習情況,還談論了一些業務上的事,圖坦臣準備的早餐她只吃了兩口,秘書就又將辦公室的電話轉接至家里書房的座機,她皮笑肉不笑地拿起聽筒,說‘早,這位先生。對,是我,埃斯特·佩綸尼斯·普利希。沒好的一天又開始了。’
“媽媽去吃零食了。”不在規定時間內用餐就是吃零食,圖坦臣不希望伊敦在這方面拿埃斯特當榜樣,于是道“媽媽總是偷吃,媽媽是大饞貓。”惹得伊敦一陣歡笑。
介紹學校情況和課程信息時只需要家長在場,年輕老師進入會場,帶登記后的孩子們去參觀校園。伊敦這樣的年紀,情緒變化很快,來時還有些害怕,這會兒已經興沖沖地跑去找白馬蘭,脖子上掛著手寫的名片卡,說要跟老師和同學們去玩,德爾卡門提著她的小水壺,背著出行包,在五步之外的位置跟著她。
吃完餐盤中最后一份鵝肝壽司,白馬蘭接了杯花草茶,興致缺缺地走回會場。登記名單時,圖坦臣寫下伊敦的全名,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普利希家的男人,老教母的侄子,白馬蘭的未婚夫。他在會場的最后一排坐著,聆聽校史館館長的發言,身邊并沒有挨著一個人。米白色的外套在視覺上顯得如此柔和而模糊不清,他的形體呈現出古南歐風格的典雅與規律,近乎于俗世男子可達到的理想化。
“伊敦的年紀要往小了算一歲。”白馬蘭站在他身后,靠著椅背,用手指蹭蹭他的臉頰,道“我不希望她這么早就住宿,你覺得呢?”
“那么你同意將她送去姨母那里么?晚上我會接她回來。”圖坦臣把臉偏轉細微的方向,“伊敦漸漸大了,如果你認為她不能總和爸爸呆在一起,那你就該多回來陪陪她,而不是把時間花在那些死有余辜的罪犯身上。”
“我在考慮。我需要一個過渡。”白馬蘭的目光在會場中游離,看見角落中的副校長。那是位極富魅力的成熟女人,口唇端莊,朗硬儼如石刻,雙目黑白分明,銳利似鷂子。她眼界頗廣,儀態磊落,雙鬢星星,在察覺到白馬蘭的目光后不動聲色,只是回望她這曾經的得意門生,微笑著頷首示意。
“埃斯特,是你不想讓普利希家族的長輩照顧伊敦,又覺得我無法在精神層面引導她。你不需要過渡,你只需要考慮清楚究竟該怎么辦。”
“照顧伊敦。”白馬蘭饒有興趣地重復他的話,說“我十二歲的時候,和姐姐們一起回宅邸,槍手就站在大街上,子彈擦著我的頭皮飛過去,現在還有一道疤。如果不是安東叔叔和德爾卡門,我們三個都死了。孩子們身邊沒有危險時,普利希家族的長輩就是最大的危險。”
“但你還是平安長到這么大,繼承姨母的監禁業務。”圖坦臣側過臉來望著她,“你會成為普利希家最權威的長輩,你不也覺得自己很會照顧孩子嗎?”
“是的。可說到底,這女人出身普利希家族,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的人生基本上在十二歲就定型了,似乎沒有特別多的選項,你說呢?”
并不是用第三人稱指代自己就會使表述顯得客觀。圖坦臣望著她,不怎么能感同身受。如普利希一般具有秘密結社性質的家族,通常以對后嗣的撫育和培養為要務。傳授經驗、引領方向的是老教母,參與決策的是以女性成員為中心的數個小家庭,再外圍是她們的情夫,然后是獨身的成年男性。若非與她婚姻,圖坦臣本不可能躋身家族的核心圈,但也正是為了與她婚姻,圖坦臣剛念一星期大學,就被送去一對一授課的奶爸學校,只為迅速趕上她的人生進度條。
“但不管怎么說,沒有你就沒有我。”圖坦臣搭上她的手背“我同你在一起,埃斯特,我聽你的安排。”
“看吧,就是這么簡單的一句話——samp;s影業不需要你太費心,遵循原有的路徑就可以了,我早已完成了資源整合,你只需要拿來用。”白馬蘭俯身吻了一下他的臉頰“前進與開拓是女人們的事,你要做的是照顧好我們的金蘋果。保護和守衛才是男人們的事業。”
女人的熱望是理想,男人的熱望是野心。白馬蘭在這所高地女校成長起來,不能對她的價值取向報以過高的奢望。“你當初怎么沒在電影工業多包養幾個情夫,好讓而今的我能更省心,更專注于家庭呢?”圖坦臣的口吻中透露著嘲諷,這是他作為未婚夫的權利。白馬蘭笑著認下,紆尊降貴地低頭,吻他的手背。
“我還是得說。有時我不喜歡你的語氣,埃斯特。你的觀念太保守了,你總認為沒有男人能克服基因的缺陷,沒有父親能像母親一樣愛她們的孩子。”
白馬蘭抬起頭,眼窩的褶皺深邃,琥珀色的眼瞳宛如某類奇珍。“你錯了,埃斯特,我對伊敦的愛并不比你少。她在你的胞宮里慢慢長到足月,在我的臂彎里慢慢長到學會行走。如果我不知道怎樣的決策于她成長有益,那么我會請教媽媽,請教姨母或者德爾卡門。”
學校情況介紹完畢,接下來是咨詢環節。報告廳的門敞開,環境變得嘈雜起來,陸陸續續有人離開,也有人入場。
“你是伊敦的母親,你有更重要的事。你說你的人生沒有多少選項,可你得向她證明,在有限的選擇中,你的人生無論成敗,都并不為她左右,你的決定無論導向何方,都只出于自己的意志,不曾也不會為她妥協,她因此不必為母親人生中任何可能的挫敗和創傷承擔責任。她是自由的,因為你是自由的…可能也不會特別自由,但關于限度的問題得等她大了再說。”
圖坦臣伸出手,捋順白馬蘭的鬢發“照顧孩子的生活是父親的天職,支持丈婦的事業是先生的天職。我是你的未婚夫,埃斯特,我希望你接納我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將我也列入普利希家族的核心圈。我希望你能對我有信心。”
如果連母愛都會破產,那這世上的一切都會變得滑稽。媽媽對她說,圖坦臣是普利希家族最好的男孩兒,是不死的阿喀琉斯,敢于為母邦參戰的男英雌。他的母親是如此偉岸、溫柔又無堅不摧,從他還是嬰兒時,就用溫暖、耐心且完整的愛浸泡他,沐浴他。
這世上沒有使人刀槍不入的冥河之水,那只不過是媽媽的愛,是創造所有感情的底本。圖坦臣是被母親和姐姐們保護的小虎鯨,全然無辜且不曾受累,因此驍勇善戰,能擊敗所有俗世的戰士。媽媽說,圖坦臣會像他的母親愛他一樣愛你,這就夠了。哪怕他注定要死在特洛伊,注定要被偽裝成愛的論斷、利用和折辱射中,那也都不再重要。
“我怎么會對你沒信心呢,圖坦臣。”白馬蘭的眉頭微微蹙著,這使得她集中的縱向五官更加清晰分明,為濃黑的發色襯托,利如刀尖。“抱歉,我太保守了。我比你大七歲,圖坦臣,我太‘老’了,理解不了你這樣年輕、獨立的小伙子,但我對你有信心。”她無奈地歪了下腦袋,笑了出來“抱歉,我成天和罪犯打交道。面對的都是艾德蒙這種人,讓我焦頭爛額,你知道他的,thatgeldinghog.(那頭肥騸豬)”
“文明點。”圖坦臣受驚地掀了下眼皮,環視周圍,道“注意場合。”
白馬蘭故意逗他玩,攤手請示道“thatcastratedmalepiglet?(那頭被閹割的小公豬)”
聽上去好了一點,但好得有限。圖坦臣勉強點頭,說“像養豬產業峰會有關科學管理和疾病預防的學術討論內容。”
她們笑了一陣,白馬蘭看了眼腕表,時間差不多了。她俯身在圖坦臣臉頰上親了一口,道“我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不會很久,應該吧。或許你先帶伊敦去元勛酒店。”
“我們等你一起吃午餐。”圖坦臣虛攬著她的腰,低聲說“我愛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