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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市實力最強的幫派是方丹家族建立的‘tizhinquetzalli’。這個名字源于絞刑架女神ixtab的祈禱文,意為黑色的羽毛,她們故而也被稱作死翼。當混血普利希發號施令時,死翼的負責人代表本市地下社會的所有成員回應了她的召見。
羅薩利亞·方丹,綽號‘玫瑰園’的新一代領袖,方丹家族十三姐妹中的第七位。彼時她的母親作為眾姊妹的領袖,擁有優先發布生育籌備信號的權利。幫派內所有適齡男性通過形貌篩選和背景調查,擇定了十位供精者。方丹家族將他們的精子樣本送往醫療診所,經過條件嚴苛的篩選,留下了四份。沒有遺傳病風險,精子活力也都達標,現代科技所無法完成的最終選拔,只能通過野蠻原始的家族傳統進行。
八角籠中的纏斗殘酷且激烈,黏稠的血液滴落在水泥地上,留下深淺不一的斑駁痕跡,如同鮮花怒放的玫瑰園。羅薩利亞的綽號是為了紀念她的父親,她驍勇善戰卻又溫柔慈愛的父親,經歷了長達二百三十八分鐘的激烈戰斗,擊敗了所有競爭對手。他因視網膜及脈絡膜缺損、后鞏膜破裂,而不得不摘除左側眼球,眉骨處縫了四針。他多次告訴羅薩利亞與她的妹妹弟弟,這是他的功勛和榮耀,是他決心的剖白。連最終決斗都挺不過去的男人,無法成為方丹家族的男眷,無法照顧有娠的丈婦,無法撫育新生的嬰兒,更無法在漫長的產后恢復期挺身而出,承擔起整個家庭。
政權交接儀式之后,羅薩利亞的母親退居二線,與其她十二姐妹共同掌握高山半島及相鄰文化區內所有的地下斗雞場,她則在姨母們的教導下逐步接手家族事務,同時在普利希集團名下的春泉生物集團擔任高級職務。
白馬蘭在db夜總會約見羅薩利亞并不為別的,小貝格森案的庭審日期已經決定了,在漫長的審理過程中,她并不能阻止任何集會、游行、示威和公開演講等聚集活動發生在檢察院門口,但她希望這些活動以恰當的形式呈現。
——這只是委婉的說辭。事實上,早在兩天之前,主持人珀爾的節目一經播出,阿西蒂亞市的地下社會就已經接收到白馬蘭所頒布的戒嚴令:案件審理期間,她不允許任何人讓艾德蒙感受到被關注。此禁令的施行對象不包括檢察院的公務活動人員及男性在內。
所有的秘密結社和幫派成員但凡想要在本市,乃至于整個高山半島文化區活動,就必須及時響應普利希家族的號召。羅薩利亞已經明確了自己的任務,并且制定好計劃。在所有幫派之中,死翼擁有最多的男性成員,他們全部都擁有斗雞的美好品質:好斗、善戰且忠誠。
有時候,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須女人們親自下場,就像這社會上大部分名流和要員都擁有自己的黑手套。她們不露面,是因為要前往海岸邊致哀,向達居爾女士表達關切和支持,那是更重要的事。至于她們對艾德蒙的譴責,完全可以由男人們代為傳達。聽說艾德蒙討厭男人,或許還有一點點恐懼,那不是正好嗎?
這位玫瑰園的羅薩利亞擁有極強的理解力和執行力,并且對普利希家族高度擁護,白馬蘭感到非常滿意。起身握手之后,她帶著自己的人離開了,克里斯邀請羅薩利亞到鴨窩好好盡興,比起db夜總會,那里更私密。羅薩利亞笑著接受他的款待,并差親信往家里跑一趟,告知她的父親。
白馬蘭吩咐烏戈將天鵝送回臨時住房,并把那只u盤帶回‘花園’,親手交給德爾卡門。她來小灰樓,坐的是弗納汀的車,梅垣在女男關系上機靈得非比尋常,他哽咽著說‘你們之間一定有見不得人的關系,否則你怎么會從一輛黑色皮卡的副駕駛下來?你有別的小表子,你搞完他才想起我。’白馬蘭抻著懶腰上樓,說‘我們之間的關系也很見不得人?!吩峦挠^,哭了半小時,然后聽見淋浴間里的白馬蘭說她今天很累,遂回臥房給她準備洗澡水。
“——好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有什么可傷心的?”
白馬蘭洗過澡,袒著熱氣騰騰的上身來到三樓主臥的浴室,像抱小貓一樣將梅垣從地上撈起來,“瞧瞧?!彼龑蓮埫f給梅垣,說“你不是想要么?”
收集白馬蘭日常接觸之人的名片是梅垣最新的愛好,只有當他翻看名片本時,才能感到自己與白馬蘭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聯系讓他有歸屬感。何況白馬蘭這樣的女人,從來只有別人給她遞名片的份,一想到她為了自己而屈尊,又或許抹不開臉地要求烏戈代為執行,梅垣就覺得很開心,因為白馬蘭記著他的話。
“不要這個。”梅垣看見克里斯·莫維安時小小地變了下臉色,從白馬蘭手里抽走羅薩利亞·方丹的那張?!昂冒伞!卑遵R蘭笑得沒奈何,將克里斯的名片揉成一團,隨手丟在洗臉臺上。
她泡進浴缸里,疲乏地閉上眼,長嘆一口氣。梅垣偎在臉上的淚痕尚未完全干涸,伏在浴缸邊上,翻來覆去地研究白馬蘭帶回來的名片,問道“方丹家族不是也挺老的了么?她們經營的斗雞場真的就是斗雞嗎?還是有點兒…呃…別的?”
“什么別的?”白馬蘭將長發攬到一側肩頭,發尾如濃墨暈在水中,她懶散地挑開一側眼眸,問道“大伎院?”
“哦,天吶?!泵吩櫫税櫭?,這樣的詞匯讓他不忍卒聞。他托著自己的臉,揉了揉,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追問道“是嗎?”
“不是。要那么多伎院干什么?”白馬蘭總是被他可愛到,他捧著臉的時候顯出些肉感,像只小水獺。
方丹家族經營斗雞這項百億級別的黑色產業長逾百年,其鼎盛時一度與雌踞半島的普利希們分庭抗禮。而隨著動物福利保護意識的增強,斗雞活動走向衰落。近年來,她們致力于家禽養殖業和商品化蛋、肉雞的選育,斗雞原本就是稀有的家禽,她們的飼養場擁有幾乎所有品類的斗雞,也就擁有培育優良新品種的育種素材。除此以外,方丹家族還經營一家私人診所,為單身女性提供購買優質精子的服務,在三十年前由教母進一步注入資本,納為春泉生物的附屬公司,而今已發展為口碑載路的精子銀行。
“如果讓羅薩利亞看到你,她會愿意花上五萬塊錢請你去她那兒坐坐。不管最后你的精子能不能通過檢測和試驗,都值了?!卑遵R蘭撫摸著梅垣通紅的眼瞼,說“有些女人總是還想再要個擁有東方血統的小兒子。他膚白勝雪,發色烏黑,身高一米七五。他喜歡戲劇,在外總是沉默,將心事留在家里說。他雖然不是學校的拉拉隊長,但很會彈鋼琴,他不喜歡派對,不想當模特,也從不心心念念地想要參演刁蠻男孩,反而總為父親分擔家務。他二十歲進入高校深造,并在畢業以后回到家族企業,擔任母親的董事顧問。”
水珠順著梅垣的臉頰滴落在地毯上,他愣怔片刻,扭頭躲開白馬蘭的手,再次感到受傷和心痛。
在白馬蘭的心目中,只有圖坦臣那樣的男人才適合生女兒。想想吧,那孩子擁有母親的黑色眼珠和父親的金色頭發,她身高一米八二,擅長打冰球,還會跳探戈,熟練掌握三門外語,喜歡人類學和藝術史,擁有雙碩士學位。她總是不在媽媽身邊,因為她必須去探尋自己人生的各種可能,或許今天她還在阿西蒂亞市的海邊沖浪,明天就已經登上橫跨大洋的航班。她可能成為律師,成為醫生,成為藝術家,也可能成為記者,成為警察,成為運動員。如果她想,她的媽媽甚至可以一直供養她,直到她獲得三個博士學位并留在墨尼佩學會從事什么考古植物學或者法醫昆蟲學的研究。
而他呢?他膚白勝雪,發色烏黑,身高一米七五,是八音盒里嘰嘰喳喳、漂漂亮亮的小玩偶。梅月庭的好臉色沒有持續五分鐘,就又變得委屈詳實。
“自從圖坦臣回來以后,你把時間都花在他的身上,幾個星期才來看我一回。上次你說你要帶我去元勛酒店,可你只坐了二十分鐘就離開,把我一個人丟下,回到他的枕畔。就因為他是老教母的侄子,與你共同做一份事業,他就配和你生女兒,為你們的商業帝國打下不可撼動的基業,而我就只配和你生個小兒子。”
“沒錯,就是這樣,我很高興你能意識到這點。”白馬蘭習慣了梅垣這些小脾氣,她還在笑,說“圖坦臣比你更適合生女兒,這就是未婚夫和情夫的區別。”
梅垣真正希望聽見的是白馬蘭的反駁而不是肯定。他希望白馬蘭說他配為人父,如果她們能有個小女兒,定會同時繼承母父所有的優點;若是兒子,起碼能和他父親一樣漂亮。梅垣沒想到白馬蘭會以玩笑的口吻說出這么殘忍的話——他就是不如圖坦臣。
一時之間,梅垣不知該作何反應。他仍然擺弄著那張名片,很小心地攥在手里,確保沒有壓皺邊角,隨后才‘哦’了一聲。片刻后,他抬起頭,望著白馬蘭的眼睛,語氣平靜,說“沒有第二個大明星會像我一樣伏低做小地討好你、滿足你,可即便這樣,你也還是不愛我。她們說我是個賤表子,只要混血普利希招招手,我就像狗一樣搖著尾巴朝你示好。”梅垣的聲色微顫,帶著些許哭腔,繼續自己的控訴,“你去克里斯的夜總會和方丹家族的女人談生意,現在已經凌晨兩點了,你的未婚夫和女兒已經休息了,你擔心驚擾她們,所以才來找我,絲毫不在乎我是否需要休息,會不會耽誤拍攝?!?
“你得學著習慣。”白馬蘭有些察覺到梅垣不是在跟她玩笑。
又是這種截然而專斷的語氣,非常堅決,非常不屑。她真是個好母親,好丈婦,每天要求他守規矩,做個合格的情夫,卻連深夜回家都不敢。她就如此愛重、如此尊敬教母的侄子么?她敢沖圖坦臣說一句重話么?
“我永遠都習慣不了。我也渴望被愛?!泵吩男匾鼙患刀侍顫M,隨著每一次呼吸而感到灼燒般的疼痛。他心頭涌起一個惡毒的想法,并立刻付諸實踐,他緊盯著白馬蘭的臉,不放過任何的微表情,道“我對教母的侄子心懷怨恨,我要告訴所有人。我是你的情夫,卻在普利希先生的手底下做事,她們絕不會認為我敢心存意見,她們只會覺得是教母把電影產業交給男人,讓你這保守派的年輕領袖不開心了?!?
這會兒正有人絞盡腦汁地挑起事端,梅垣這是授人以柄,往槍口上撞。白馬蘭幾乎沒有情緒上的變化,只是歪著頭斜睨他,問道“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教母老了,但還沒有將整個家族交付給白馬蘭。坐大至如今這樣的局面,普利希掌握著三個大區的選票,想要洗白非常容易。事實上,白馬蘭的兩個姐姐早已脫離秘密結社。她仍然頂著個‘黨首’的頭銜,只不過是為了占住生態位,以免被其她人占領,惹出亂子。與莫維安、加蘭和埃斯波西托相比,德魯希律和普利希對所謂的‘生意’并沒有那樣大的熱情。
這是很糟糕的局面,一種混亂的安靜,這意味著西瓦特蘭帕集團走過六十年的風風雨雨,將在她這一代面臨解體的劇變——現在這個時代,能掙的錢都掙完了,灰色地帶越來越少。工會、市場和證監會大多都只能容忍普利希與德魯希律,可每年她們因收受賄賂、串謀洗錢、持有犯罪財產等原因入獄的成員并不在少數。
要么徹底從良,要么萬劫不復,白馬蘭認為另外三個家族更傾向于后者。她們極有可能冒著產業停擺的風險,擺脫普利希的監督和壓制,以便開辟新產業,屆時造成的社會危害性與今天不可同日而語。那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不是同個維度的問題。
一旦老教母撒手人寰,白馬蘭恐怕自己將要面對的是血腥的權力爭奪。如若戰爭全面爆發,她甚至得把全部的產業都砸進去,才能無所顧忌地行事,經營監禁產業所積累的政治資源是她最后的庇護傘。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團結穩定的氣氛,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在大事面前,男人一貫說不上話,即便是圖坦臣,也只不過是姨母與母親的象征符號。梅垣釋放出的錯誤信號會讓人們會覺得,媽媽才剛完成家族內部的資源分配,女兒就如此按耐不住地要反駁,以至于連她身邊這樣一個本該溫順又聽從的情夫都染上敵對的情緒,光明正大地和教母的侄子對著干,這是一種倫理上的冒犯。人們會覺得,特拉什·普利希這位極具浪漫色彩的理想主義者早已金盆洗手,她或許是個慈善家,但她的女兒埃斯特絕對有成為惡龍的潛質,沒準兒可以恢復集團昔日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