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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的,艾德蒙松了口氣,是看見一線生的希望。他額角的青筋逐漸隱去,那種低下的、祈求的、乖順且可憐的眼光落在白馬蘭身上,那瞬間他變得很像渴求保護的孩童,將白馬蘭放置在某個本不存在的阻止施暴者的角色上——媽媽。
…媽媽?
如果是這樣,艾德蒙針對她的一系列挑釁行為似乎都可以說得通了。荒誕的心理感受使白馬蘭從震驚中回神,隨即感到反胃和受辱。
為什么是她?她看上去是一副很沒有立場且容易被男人打動的模樣嗎?她看上去很像會背叛達居爾,和這位傷心的母親大談道德、正義和司法嗎?白馬蘭不想和艾德蒙過多糾纏,說他是墓園里攥人腳踝的涼風都有些抬舉,他像被夏天叁十八度高溫融化在瀝青路面上的口香糖,無意間踩上都得重新給皮鞋打掌。白馬蘭很慶幸自己一直控制著情緒,沒有對艾德蒙動粗,她怕艾德蒙舔她的手。
‘這樣會弄傷自己。把槍口抬高,手腕放平。’白馬蘭將達居爾顫抖的手臂下壓,糾正了她握槍的姿勢,讓她微微側身,以免被灼熱的子彈殼燙傷。‘槍聲會很響。’白馬蘭望向達居爾的雙眼,后者肯定地點頭。白馬蘭替她打開了保險栓,幾乎就在那個瞬間,槍聲在封閉的室內炸響,滾燙的彈殼落地,滾至白馬蘭的腳邊。
雖然是第一次用槍,但達居爾的準頭很好,每槍都避開了致命部位。她不會直接殺死艾德蒙,那不劃算,艾德蒙死不足惜,而她卻殺了人,實在是太不值得。白馬蘭垂著眼簾,對眼前的場景視若無睹,置若罔聞。艾德蒙起先還聲嘶力竭地哭叫她的名字,隨后聲音漸漸小下去,白馬蘭從口袋中摸到事先準備好的醫用外科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俯身撿拾彈殼。
艾德蒙在失血,體溫急速下降,意識模糊,神智不清,他的膚色越來越蒼白,嘴唇透著縹紫顏色,血沿著磚縫流淌至達居爾腳邊。就像白馬蘭預料的那樣,目睹艾德蒙的慘狀使達居爾無法繼續施暴,哪怕她真的很想那么做。她的整個上身都在顫抖,遲遲無法扣動扳機,最終她抬起胳膊,沖著對面的瓷磚墻壁連發數槍,清空彈匣。她站立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開槍時她的身板堅硬如鐵不可撼動,結實、陰郁,像一棵松,卻在轉身的瞬間驀然被輕若無物的雪片摧折,陡然間委落泥土。白馬蘭兩步上前攙扶達居爾,滾熱的淚珠砸在她的領口,沿著鎖骨淌進胸懷,她摟緊了達居爾的腰,發現那雙眼睛再次被憂傷浸透,濕冷的海潮漫過達居爾的鼻腔,讓這剛剛結束一場攻堅持久戰的女人幾乎站不住。
白馬蘭頗為艱難地擁著她,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肋骨,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門軸,她扶住達居爾金石般強固的胯與肩,道‘讓烏戈送你回去——弗納汀,你去監控室,完成善后事宜。’
她的航班很快就要起飛了,她得回去收拾行李,或許睡上一覺。‘動手吧,普利希。’達居爾把槍托遞進白馬蘭的掌心,自己立住了身形,道‘不用讓我確認了。’她搖晃著后退了兩步,腳步虛浮地走出浴室,垂眸靜候的烏戈抬起手臂供她攙扶。她說‘謝謝你,普利希。如果有生之年能夠為你做些什么,將是我的榮幸。’
臨海城市的夜,偏僻的廠區,濕冷的空氣,白熾燈的光。地面上是氧化的血,零碎的肉,微黃的脂肪和粘稠的漿液。吊燈的電線裸露在天花板表層,光影搖擺不定,白馬蘭蹲下身,將艾德蒙裝進尸袋。他的呼吸很輕微,身體被搬動時涌出大灘血液,拉鏈在他的前襟絞死,他蒼白的手指搭上白馬蘭的指尖,嗓音嘶啞而虛柔‘送我回去嗎?媽媽。你來送我回去嗎?’
高山半島的天總是黑得很早,填埋場的人照例會在凌晨來收垃圾,毀尸滅跡,清理現場,她們已經合作過很多次了。白馬蘭原本準備將艾德蒙裝在尸袋里,丟進將近十米深的填埋場,就像達居爾要求的那樣,使他在難以承受的恐懼和痛苦中死去,但此刻達居爾并不在這兒,她結束了復仇,已經離開了,這使得白馬蘭感到一絲動搖。
她將艾德蒙被冷汗濡濕的額發梳理整齊,別至耳后,艾德蒙溫馴地看著她,冰冷的手心貼上她的腕骨。‘我來送你下地獄。’那是她唯一一次和艾德蒙發生肢體接觸,她用艾德蒙的手握住槍,將槍口抬至太陽穴,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機。失去意識是瞬間的事,子彈造成的巨大沖擊力嚴重破壞腦部組織,白馬蘭猜測這不會造成劇烈的疼痛。血濺在臉上,白馬蘭拉上尸袋的拉鏈,低聲道‘ihavehadmercy.(我確饒恕你。)’
“艾德蒙做出的那副模樣,就好像他才是受害者。我猜想達居爾可能更傷心了,她是哭著離開的,幾乎走不穩。”白馬蘭撫摸著梅垣的頭發,感到被碎玻璃揉進心肌,隨著呼吸而疼痛不已,“我有點兒好奇你干了什么。”她將梅垣一張小臉掐在掌心里,揉了又揉“真夠可恨的。該把你關在小灰樓,派兩個人貼身守著你,省得你到處惹事。”
“我也沒干什么,我只是告訴他…呃、我們發生過性關系。”梅垣直到這會兒才想起來心虛,覷窺著白馬蘭的臉色,沒理也硬要攪叁分,不由摟住了她的腰,加快了語速,迫切地想要說明自己此舉情有可原,“你們女人根本就不了解,可艾德蒙是個什么東西,我一眼就看出來了。聽我說,白馬蘭,達居爾女士為了小貝格森付出全部的心血,艾德蒙沒辦法從她身上得到任何關注,他的目標是你。我只不過是向他宣示一些主權而已。真的,僅此而已。”
一想到這里,梅月庭就生氣。也就是跟他在一塊兒的時候,艾德蒙的奸計才會得逞,他人微言輕,阻止不了這個老實女人上壞男人的當。若是換了教母的侄子,就算艾德蒙把自己吊死在馬桶上,他也絕不可能松口,他只會說——當然,是在梅垣的想象中——他只會說‘哦,埃斯特,你要為了那么一個渣滓放棄和女兒、和我共進晚餐的機會嗎?太不值當了,埃斯特,你是個商人,不是嗎?’
“這有什么可崩潰的?我有性伴侶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嗎?”白馬蘭覺得梅垣這說法荒謬得出奇,隨后又深感懊惱。她今晚先后兩次被艾德蒙羞辱,第一次是得知自己被他視為理想中完滿的母親形象,第二次是得知那小子被擊穿心理防線是因為見到她的性伴侶——這是什么意思?白馬蘭想不明白。她沒有魅力么?她的魅力不足以讓國際上炙手可熱的影星對她投懷送抱嗎?圍繞在她周圍討好的追求者不夠多么?連艾德蒙那樣的變態殺人犯都自以為能夠忝列其中嗎?
心火延燒胃袋,白馬蘭抱起胳膊,難受得抓心撓肝。她就應該把艾德蒙往尸袋里一裝,直接拉進填埋場丟掉,讓他慢慢死,不過這會兒再后悔已經晚了。她將視線下移,定格在梅月庭身上,嘆出一口長氣,充滿溫情地笑著審視他,這神色看得梅垣心里直發毛。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白馬蘭陷入了一種深深的無奈,只以為自己的說法不被認可,屁股很快又要受罪了,大腦于是飛速運轉,倏忽靈光乍現,安慰道“中土的醫師將心肝脾肺腎統稱為五臟,fivezang-organs,五臟俱有不同的屬性,主宰不同的情緒。金能克木,悲能勝怒,達居爾一直很憤怒,如果今天她能大哭一場,從中醫的理論上講,她很快就會好了。”他湊近白馬蘭,向她獻諂,見面之后第二次熱烈地親吻她的臉頰,說“你也可以安心了,女士。小貝格森很愛媽媽,如果媽媽能幸福,他泉下有知…呃、你們說spirit,soul,或者essence?anyway,他也會安穩的,變成一個小天使。”
文化隔閡之下,白馬蘭并不怎么能理解梅垣說的醫學理論,所謂的六節藏象學說都還只停留在她認知層面的淺表,不過大部分時候梅垣一些小點子都挺管用的。達居爾只是需要她的幫助而已,那女人并不比她怯懦,也不比她羸弱,很快就會開始新的生活了。白馬蘭發現有時梅垣這張嘴說出的話還挺熨貼,遂認可地將雙手搭上他的后腰,從腰椎摸到脊背,指尖纏繞著他的頭發。梅垣給自己找到舒服的位置,他往下挪,枕著白馬蘭豐厚的胸脯,恬不知恥地蹭了蹭。他想這么做已經很久了。
不知道是不是連日疲勞的緣故,他眼底淡青,單薄的皮膚底下還透著一點紅。
注意到白馬蘭的視線,梅垣動了下腦袋,用下巴支著臉望她,雙眸清亮,黑白分明,波光流動。“這次我姑息你,以后不準摻和這種事。”白馬蘭在他的腰上拍,梅垣一歪腦袋,黑發蜿蜒著散在綢質床單上,他很乖覺地閉上嘴,點頭,手臂舒展著,嫩粉如玉蘭花苞的指尖輕輕觸碰著白馬蘭的前胸。
大多數頂奢品牌都會很樂意跟梅月庭合作,他太漂亮,太貴氣了,即便在商會晚宴上也依舊是個大明星,其他藝人則淪落為稍高級些的銷售。祁教授形容梅垣是‘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嚴妝佳,淡妝亦佳,粗頭亂服,不掩國色’。他的外形是中土文化區繁盛時代的臉相,那些名流公子和貴夫對他代言的產品趨之若鶩:只有穿著月庭穿過的衣服、拎著月庭拎過的包,才能顯得他們和梅月庭一樣貴而不恃,謙而益光,風俗逸雅,奇章華胄。白馬蘭因此而非常重視他,他是她的左膀右臂,還是她的情人。
有時白馬蘭甚至覺得自己愛著梅垣,這恐怕是一份如常且平凡的愛,讓她短暫地放下自戀的積習和對于全能的渴望。梅垣的不可控沒有引發她的惱怒和鎮壓,她當然也可以派人將梅垣看護起來,把他軟禁在小灰樓,除了工作,不放他出去。但那樣未免顯得有些大動干戈,不是嗎?他又不會犯什么大錯。懷璧其罪,需要那樣苛責嗎?
“拉德姨媽的大女兒把妹妹弟弟看得比什么都珍貴,想起這個大姑姐,我就頭疼。她弟弟沒從監禁業務里分一杯羹,她已經對我很不滿意了,她才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插手,就是你不對。讓她知道了,拆你的腿。”白馬蘭用拇指抹過他的眼瞼,他的皮膚波光粼粼,如反光幽邃的絲綢,大概是涂抹的面霜融在了皮膚的紋理中,“你要做好自己的本職。還要尊重圖坦臣。”
梅垣小眼珠子一轉,根本分不清白馬蘭這話中的含義究竟是愛他,還是懼內。他在白馬蘭身上嘰里咕嚕地翻了個面兒,抬起臉,亮晶晶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問“圖坦臣分不到的蛋糕,我看一眼都有罪,對嗎?”
“對。”白馬蘭點頭“你有罪不止這一樁,但這樁是死罪。”
圖坦臣的姐姐昆西是條瘋狗,最好還是別惹到她。伊頓出生的那年,samp;s影業的話劇院發生演出事故,她的情人從將近叁米的高臺跌落,左腿叁踝骨折,且留下了長期耳鳴的后遺癥,無法辨別聲音方位,甚至聽不見立體聲。他自己顯然懂得利害,以‘爸爸說他認識一位很好的康復師,希望我能回去,調理一段時間’為由,離開了高山半島,安東將他送到機場,親眼看著他的航班起飛才回來。彼時的白馬蘭還在特護病房,需要充分的休息,她沒有太多精力過問,但并不代表她不介意。
“你們普利希家的監禁業務,我還不稀罕呢。”梅垣對此倒是不在意,他將手搭在白馬蘭的胯骨上廝磨著,引頸同她相貼。
埃斯特·普利希正值壯年,如日中天,很快就輪到她執政了。
榮耀的阿西蒂亞,榮耀的普利希。她是教母的繼承人,是集團的年輕黨首,可那又怎么樣?梅垣俯身,淺淺吻上白馬蘭的胸膛、脖頸和下巴。這樣的距離,如果此刻他手里有一把刀,必定能夠穩準、迅疾地插進白馬蘭的心臟。沒有任何勢力發展他作為外圍成員實在是可惜,因為對于梅月庭來說,殺死這個女人就和吻她一樣簡單。
他所用的唇膏有股蜜香金芽的茶味,尋隙侵入她的呼吸,白馬蘭等待那個慣例如常的吻,她抬起臉,梅垣同她耳鬢廝磨,“他分不到的蛋糕我不稀罕吃,他得不到的丈婦…”梅垣笑起來,吻著她的嘴唇,含糊著低聲道“你,白馬蘭,我大吃特吃。混血普利希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我的咸味小點心。”
白馬蘭被他說得笑起來,好端端的美人,為什么就不能是啞巴?她預備要睡了,懶得搭理梅月庭,抬手將屋內的吊燈熄去,“希望你在我的婚禮上不要這么真情流露,口不擇言。”她的心情有些好起來,囑咐道“演好你的角色。你是個恭謹、謙卑的情夫,一個出氣筒,一棵搖錢樹,一件兒漂亮的裝飾,為我博得滿堂彩。如果下半輩子你還想擁有自由,就別讓我提醒你。明白嗎?”
真無情,字字都帶刺。晚上看新聞,發現教堂被偷了,他還高興來著。梅垣沒有動,很久才垂下頭,靠在她的胸懷里。
“我是見不得光,我也上不得臺面,我更年輕的時候做錯了很多事,但最錯的一樁還是成為你的情夫。”月色漫散,他的聲音里帶有些微隱秘的幽怨“就因為我當時錯,我從中獲利,我貪慕虛榮,所以別人認定我的誠懇是假的,我的戀慕是假的,我的愛也是假的,我對你的表白是故作姿態的煽情,我都是為了你的錢,為了你的地位,為了騙你給我買叁十一克拉的大鉆石。”
他常常有點不合時宜的小聰明,以至于他迄今所有的大舉動都顯得不慧。有時他也和朋友開玩笑,說‘做我們這行的,最忌諱的就是做我們這行’,他跟隨白馬蘭來到阿西蒂亞市,一頭扎進茫茫情海。這可真不是個好地方,從來都只聞千萬去,不見一人還。
“我原本是來找你算賬的,準備把皮帶解下來,打得你滿床亂滾,好長記性。怎么又被你糊弄過去了?說這種話,招人笑。”白馬蘭在他臉上摸到的是一片溫熱的濡濕,隨著愛撫,水漬被抹開了,就顯得艱澀,“愛欲就那么高貴嗎?優先等級那么高?比你其它欲望都重要嗎?大鉆石不夠好?你之前不是還很喜歡嗎?個子不大,胃口不小,你挺貪,還是欠收拾。”
“我貪啊,如果我不貪,我怎么會跟你呢?我早就知道你有孩子,知道你以后肯定會聯姻。都這樣了,你還不收心,還招惹我,所以我覺得你肯定會愛我。難道不是嗎?”
這到底有什么重要的?白馬蘭想不通。她想不通的事情實在太多,但還是男人的價值取向和人生追求最讓她想不通。“要是不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你就一直說,一直說,不讓我安生睡覺,是不是?我現在把你摁住了抽一頓,你就舒服了,是不是?”
“嗯。”梅垣點頭,較真時有股孩子氣,“你先說,就算你結婚了,我也還是個受寵的情夫,你不會因為他冷落我,你說,你還是會經常來看我。等你說完,我會滿懷期待地將皮帶雙手奉上,幸福地跪在地上被你打。”
有時候白馬蘭真心覺得梅垣只是長得聰明,實際上很呆。如果身背后沒有依仗,他根本不可能混成現在這樣的大明星,早就被生吞活剝了。
“我不會因為他冷落你。”白馬蘭捏住梅垣的手指,搓了搓,將笑意收斂去了,“我會隨心所欲地冷落你,等著再次見面時看你患得患失的反應,這就是包養情夫的樂趣。”
她停頓片刻,有些正色,道“把腦子放清楚,梅月庭。那種能和你同生死、共患難,彼此扶持,共度難關的配偶只存在于你拍的電影里。你當然可以演那些生離死別、絕境逢生的浪漫橋段。但銀幕之外,你是屬于我的,你最好不要對我抱有任何幻想,也不要考慮所謂的未來。不是你不配。我言盡于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