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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尸官認定E.C死于謀殺,阿西蒂亞市檢察官以證據不足為由,拒絕提起訴訟,弗納汀被羈押滿四十八小時后釋放。
看著白馬蘭興師動眾地將貼著降溫貼的弗納汀領回家里,一路小跑下來迎接她的梅垣緊急剎車,臉上也不笑了,端著姿態倚在樓梯一側攏了攏睡衣,冷言冷語地問道“你要開醫院嗎?”
當著她下屬還有生人的面,白馬蘭很不耐煩地一歪頭,說“該干嘛干嘛去”。梅垣向來被驕縱著,總有些傲嬌的屬性,且已習慣她這態度,于是輕輕哼了一聲,提著裙擺扭頭上樓了。弗納汀的目光追著他,有點想問他要簽名,看普利希女士的臉色有點一般,也只好閉嘴。
“你帶他去躺會兒吧,德爾卡門,我有話和瓦維說。”白馬蘭抬了下手,對一旁的瓦維道“你坐。里拉——”想起這是里拉第一次到‘花園’來,對陳設都不熟悉,白馬蘭干脆道“算了,你也坐。”
埃斯特教母的宅邸有股很微妙的隱私感,自從先生病了以后就更是如此了。瓦維顯然不大習慣,坐下后也緊張,里拉在觀察,確認這樣的場合里沒有什么眼生的人。
“喝點酒么,瓦維?”白馬蘭拿著杯子和飲品回到客廳“來,這瓶氣泡水是里拉的。你一會兒送瓦維回去,小心開車,別露尾巴。”
“知道了,教母。”里拉點頭。
“普利希家的男人不少,一帆風順的不多。那年蘭金斯教父向警方提供有關一伙盜匪的線索,險些招來橫禍。我和兩位姐姐遭遇暗殺,死里逃生,就和這件事有關。安東叔叔也曾因為非法持有大量槍支被捕,坐過叁年半的牢。”白馬蘭開門見山,對瓦維道“這次弗納汀被帶走接受調查,和我在外的活動有關。不過你可以放心,事情是羅薩莉亞·方丹吩咐死翼的男孩兒們做的,和他沒有關系,不會追究到他頭上。”
“弗納汀辦事不力,教母已經讓埃斯波西托家的男眷頂了他的位置。”里拉對弗納汀和瓦維頗有微詞,她認為這個孩子沒能完成教母的吩咐,和瓦維的教育方針有關系,她們顯然不能適應結社內的生活。這樣的人,不應該處于決策家族事務的核心圈。
“我知道了。”瓦維點頭。
據她所知,教母先派弗納汀為她辦事,因為沒有得到反饋,繼而致電羅薩莉亞。
一直以來,瓦維都認為教母不是壞人,她作出決斷必然有理由,可這次她實在不清楚內情。從前,瓦維很支持弗納汀的工作,因為她篤信教母所說的:文明是無法擺脫的苦境。艾德蒙虐殺了小貝格森卻沒有得到對等的懲罰,教母的行為雖不正當,卻是唯一解。達居爾女士尊重社會契約,將自己復仇的權利交給法律代為行使,然而法律辜負了她的期待,所以她委托教母替她辦事,教母有槍。
在那種情況下,教母的舉動無非是同態復仇,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僅此而已,可是這次不一樣,瓦維不能認同教母。為了掩蓋秘密,教母指使她的兒子去獄中謀殺嫌疑犯,弗納汀做不到也正常。瓦維和弗納汀有過約定,不殺害無辜之人應當是他的底線,否則他和那些被教母法外行邢的犯人有什么區別?
“在想什么呢,瓦維?”白馬蘭倒了半杯酒,推到瓦維面前。
“不,教母,沒什么。”瓦維搖頭,掐斷了思緒。
她顯然有些為難的神色,不過白馬蘭并沒有追問的意愿,只是歪了下腦袋,道“里拉。”
“左數第二個。”里拉從懷中取出特倫蒂小隊的合影,遞給瓦維,道“教母需要你注意最近出現在阿西蒂亞市的生人。她一米八五,四十歲上下,使用現金。警備隊長拿到了特倫蒂服役期間的就診記錄,她曾在一次任務中遭遇車禍,左側髖關節脫臼,極有可能影響她的步態,使她的左腿在走路時偏向外側。另外,那場事故可能引發髖臼的退化性關節炎,會造成疼痛。她不大可能去正規藥店買止疼片,多留意寵物醫院、月經用品自動售貨機和街上的小混混。她沒有臨時駕照,身份證和護照也是假的,可能會用銀行的流水單或者地址信買車,也可能直接撬走一輛。不過你不用太在意,因為雷奧正盯著車行和廢棄車場,如果有動靜,她會派人告訴你。”
特倫蒂相當謹慎,使用的是一次性手機,出門前也會偽裝,無法通過監控系統中的畫面與舊照片進行骨骼匹配,找到她很困難。將近十天過去,帕茲局長和國際調查員那里毫無進展,或許還是得用傳統些的方法。
“我知道了。”瓦維接過照片,白馬蘭不由出言提醒,道“別跟著她,別盯著她看,省得被發現。她是個受過多年訓練的專業人士,非常危險,你以往找過的那些人和她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她就是前段時間那個槍手,對嗎?有些小道消息說,她從叁千米外命中移動目標,現在是全球排名第七的殺手。”
“很快就是第一了。”白馬蘭頭疼地揉著太陽穴,無奈到笑出聲兒。她和帕茲分工合作,把特倫蒂困在了阿西蒂亞市。這樣下去她們遲早會見面,只是不知道在怎樣的情景之下,這使得白馬蘭非常急切地想要找到她,把握主動權。
“對了。”白馬蘭將一張中立文化區的銀行卡遞到瓦維眼底,“這是我承諾給你的。”
原本她想直接往瓦維的卡里打點錢,不過最近經濟犯罪科一直在盯著她,煩人得要命,想來是因為集團支持阿拉明塔,然而協商聯盟對于高山半島的外交委首腦人選卻有自己的想法。
“感謝您的垂愛,教母。”瓦維雙手接過,猶豫片刻,道“我多嘴問一句。弗納汀,他…”
“瓦維,瓦維。”白馬蘭不再笑了,微微揚起下巴端詳著瓦維,靠進沙發中,指尖摩挲著杯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弗納汀是你疼愛的孩子,被你教導著長大,你們母子一模一樣。但我得告訴你,瓦維,我正在博取更大的權力,我不在乎得到它的過程,也不在乎其本質是否骯臟,權力是建立秩序、維護正義、實施變革的必需品。從這一點上來說,我和臺面上的那些人并沒有差太多。”
被她道破所思所想,瓦維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選擇一如既往地相信教母。
“至于弗納汀嘛。安東叔叔的年紀大了,普利希家的武器庫不能沒有人管理,我希望他可以成為新的管理員。幫派間的火拼不會再度上演,集團也從不涉足那類危險系數過高的生意,那是大圈里偏門的活兒,我們只是掙掙小錢。但槍支彈藥畢竟是消耗品,有還是比沒有好。這個職位相對來說比較安全。”白馬蘭自忖還是顧念著舊情的,尤其是在關于弗納汀的事情上。弗納汀充當她的黑手套已經很多年,她會善待這個孩子,報銷他的用度,保護他的家人,確保他的忠誠不會受到外界的動搖。
“感謝您的垂愛。”這顯然是超出瓦維預期的結果,讓她感到開心。白馬蘭樂意見到她開心。
布置完工作以后,白馬蘭親自帶瓦維去客房瞧了瞧病中的弗納汀。
瓊斯探員的審訊技巧是由國際調查局統一培養出來的,對付弗納汀這種有著幫派背景、同時又是教母情夫的頑固分子,要從一開始就營造出不安感,于是將空調溫度調低至十八度,就這么晾了他幾個小時。弗納汀這會兒正發高燒,心口灼熱得厲害,家庭醫生給他量了體溫,103.6℉,他的腦門都能煎雞蛋了。
“我沒事兒,媽媽,你先回去吧。”弗納汀捏著瓦維的指尖,說“教母擔心我一出警局就被人盯上,接我住兩天。等我病好了,這陣子風頭過去,我再回家看爸爸和妹妹。”
“好吧——圖坦臣教父前陣子做了手術,剛剛出院,也在休養。等你好些,記得去探望。”瓦維雖覺得圖坦臣病得很湊巧,但尚不清楚內情,只聽說是為了摘除肺結節而做了微創。弗納汀點頭,表示知道了。
按照弗納汀的性格,瓦維前腳剛走,他后腳就該掀開被子坐起來,好奇地四處張望,像小狗一樣聞來聞去,不過今天卻沒有,還是老老實實地靠在床頭躺著,只是把降溫貼摘下來,捏在手里玩。白馬蘭坐在沙發靠墻的一側翻報紙,遲遲聽不見他的動靜,頗為好奇地抬頭望向他,問“怎么?”
她是笑著的,可弗納汀注意到教母左側的眉梢抬起微妙的弧度,是不開心的表現。每當發生不合心意的事情,教母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她自己甚至都沒有察覺。教母介意的或許不是他的失職,只是當時教母急切、擔憂卻又毫不猶豫地吩咐他做事,這一決策僅僅源于情感上的信任和依賴。他辜負了教母的情感,教母當然會不開心。
“沒什么…”
“——哦,弗納汀,好孩子。你討厭我,不想留在我身邊了嗎?”白馬蘭打斷弗納汀的話,以哀矜的、惋惜的語氣坦然發問,就好像在這段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的是她一樣。
堵上對方的嘴是白馬蘭慣用的手段,她對于自己有非常清晰的認知,在情感關系里她總是更擅長防御,因為她懶得處理矛盾,一旦這關系觸及權力和她內心隱秘的禁區時,她就會在第一時間以切斷情感聯結為要挾,迫使對方讓步,維系表面的和諧。
她習慣在關系中對另一方進行服從性測試,使用迂回的話術操控對方,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這招屢試不爽,不管是圖坦臣、梅垣,還是她以往的曖昧對象,都會在她的游戲規則里同她拉扯、攻防,被她牽著鼻子走。
“我不討厭您,女士,我是害怕。”弗納汀說“我媽媽爸爸不能失去我。而且我不能像烏戈和其她人那樣為您辦事,我…沒那樣的能力。”
或許也不配繼續留在您身邊了。
剩下半句話,弗納汀沒有說出口。他還是留有一點點希望的,或許教母并不跟他計較,又或許從一開始,教母對他就不曾抱有很高的期待。
“知道了。”白馬蘭低頭,將報紙翻過一頁。
教母都沒有多跟他說些話,連‘雖然很遺憾但也只能如此了’之類的言語都沒有,弗納汀對此早有預料。只是他始終認為女士很喜歡他,她們經常一起玩鬧,不管他怎么討嫌,女士都不會生他的氣,他以為她們會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在一起很久很久。即便最后要分開,女士也應該、至少有一點點不舍得吧?他的失職源于他的無能,他對教母的決策存疑,因為他不了解有關E.C與艾斯奇弗案件的始末。這些和教母、和他們的相處,沒有任何關系。
“可以抱抱我嗎?”弗納汀小聲地咕噥著,雖然是疑問句,卻沒有等待普利希女士的答復。他從床上坐起身,期待而盼望地盯著白馬蘭。
其實靜下心來想一想,不管瓊斯問什么,弗納汀都沒有開口,他的表現很好,沒道理拒絕他的請求,何況他是個有底線、有良知的好孩子。不是所有人都像梅垣那樣是非不分,永遠都會在被她傷了心以后為她開脫,責怪其他男人使手段、耍心眼,說服自己毫無底線、肆無忌憚地愛她,妝扮得更漂亮,試圖‘挽回’她的心;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圖坦臣那樣擁戴權力、信奉秩序,與其說趨利避害,倒不如說是自私冷血,可以為了她,為了‘她們’而忽略別人,這總讓她感受到穩固與安全。相比之下,弗納汀只是個好孩子,一個非常有自我意識的好孩子。
片刻后,白馬蘭站起身,走到他的床邊。張開雙臂的同時,弗納汀已經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胸前,低聲問道“可以再給我一個機會嗎?我會做好的。”
他必須盡快適應普利希女士的新身份,自普利希女士成為教母身邊以來,媽媽就經常提醒他,愛是愛,忠誠是忠誠,一碼歸一碼,不可以混淆。
“當然。”白馬蘭的語聲格外慷慨“讓你去做超出能力范圍的事情,是我不對。”她關懷的態度溢于言表“但律師告訴我,瓊斯探員在審訊過程中存在不當行為。她有點兒出格了,是嗎?”
其實這和他最近的生活作息有關,在瓊斯探員半夜敲響房門時,他被猛地驚醒,心臟遽然收緊,出了一身冷汗。似乎就是在那會兒,他的體溫開始升高,過低的空調溫度加速了病情的發展。但仍然,在思忖過后,弗納汀閉著眼,說“是的,教母。”
“你會在訴訟書上簽字,并在必要時出席作證,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