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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瓊斯。”周青認命地掏出手機,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果然在監控盲區。“你爹個屌,閉上嘴。打你電話當然有事,沒事誰理你?那個雇傭兵團的案子是不是移交到你手里了?我剛剛見到嫌疑人了…我不在總部,我自己也有案子要查的好不好?我哪知道她來這兒干什么?剛剛看到她簡直像見了鬼…抓?怎么抓?你都不知道博物館里有多少人,她還隨身帶著刀,肯定因為沒有背包和相機,客流量又大,安檢直接——不跟你說了,我開工了。”
那年輕的東方女人生而頎長,在實習生的圍簇下走出場館,接過紙筆圈點標記,答疑解惑。她面貌和善,如菩薩低眉,腕上一雙翡翠鐲,不染塵垢,望之起瑩,怎么看都是道場清凈的正經人。
“祁教授!”見她要走,周青抬腳便追,出示證件,道“我之前同您聯系過。藝術犯罪組專職調查員,周青。”
“啊,周探員。您好。”祁庸的笑容溫存可喜,盡管她并不記得這個人。
“請您幫我看一下這份質譜分析結果。實驗室那邊排隊排得太久了。”周青把實習生擠到一邊,從口袋里掏出卷成筒狀的紙質資料。
“要我看什么?”祁庸一頭霧水。
“哦,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兒。”實習生一敲掌心“之前一直收到國際調查局的郵件,請您協助藝術犯罪組的周青探員,我以為是詐騙,都不敢點開附件。那天委員會主席也說要把您借給國際調查局,不過那段時間您出差去了。”
“他不來直接跟我說,就是沒有這回事。我也是專家組的成員,是中古亞洲辦公室成就最高的研究員,他不應該總像對待私有財產一樣對待我,也不可以就這樣單方面地決定把我‘借’出去。”祁庸容色未變,語氣溫和,只是低頭閱讀分析結果,倒是周青皺起了眉。
像祁教授這樣表達不滿是不會得到重視的,她心里有點為教授不平,嘴上仍道“事實上,教授,他可以。作為政府資助機構,委員會必須向協商聯盟證明自己的價值。請您協助我的工作。”
“只有這一回,周探員,我相信您知道原因。協商聯盟永遠都不會尊重高級人才和頂尖學府,因為即便是委員會本身也從不自重,像對待臨時工一樣對待學者。”祁庸抬起頭,輕聲嘆息,隨即道“樣本一中含有二乙丙二醇、酚類有機合成化合物和無定形硅,這是常用于動物標本制作的膠水。樣本二是種生物體,至于具體是什么,我不大清楚,但看圖片是種鏡貝類的工藝材料。樣本三是金屬鉻合油溶性染料。以我的專業視角來看,這件工藝品的原材料都是網購的,通過數據庫比對化學組成可以找到生產廠家及產品序列號,繼而確定品牌和型號。”
周青悶聲不響,埋頭記筆記,筆尖都快寫出火星子了。
“還有什么需要我協助的嗎?”祁庸合上分析結果,看周青騰不出手來,于是替她拿著資料,時而提醒道“無定形硅,形狀的形…鉻,金字旁,各種的各。金屬鉻合油溶性染料就是高濃度色精。”
“所以這件文物是假的?”周青接過資料,翻到最后一頁的高清圖片,問道“這是個什么東西?”
“什么?”祁庸沒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這個雕塑…文物總該有個種類吧?我想知道這是個什么東西,方便我檢索各文化區藝術品電子備案和博物館的數據庫。我需要一個關鍵詞。”周青求知若渴,期待地握住祁庸的小臂,須臾不肯松開。
“我建議您找個人類學或者博物館學的學者再確認一下。不過我認為它來自亞拉臘山文化區或者高山半島,這兩個地區挨得很近,存在很深厚的淵源。這應該是Apotropaic的一種,即‘驅邪作用的’,看起來像辟邪物,被稱為Tilsam,亞拉臘山的先民認為它可以將動、植物身體的部分屬性轉移到人身上,人從而得到力量與療愈。”
祁庸沉吟片刻,來回歪頭打量,“您檢索一下有關西塔托帝國的藝術品吧,或者‘蛇裙的她’,Coatlicue,大概在十世紀以前——自那之后,蛇神信仰及母神崇拜在二地的本土化演變中逐漸形成顯著差異,反而比較好判斷。”
說一筐廢話。
周青篩選出可用信息,在筆記本中依次寫下:Apotropaic、Tilsam、西塔托、蛇裙的她、十世紀。祁庸不理解為什么自己說了那么多,周探員卻只寫這幾個字,于是側過頭惑然不解地望著她,對此心生疑竇。周青有種高中時不認真聽講被老師抓包的直視感,偏偏那老師還非常和藹,待人親善,不免有些尷尬,訕笑著用圓珠筆敲了敲下巴。
“沒有別的事了吧?”祁庸直起身“我得走了。我今晚有約了。”
“暫時沒有——對了,您留個聯系方式吧。”周青將資料空白的背面呈在她眼底。祁庸遲疑片刻,留下一串數字。
“您是左撇子,怎么用右手寫字?”周青意外發現她的筆劃雖然連貫,收筆的動作特點和著力程度卻與人不同。大多數情況下,她應該都是用左手寫字的。
“都能用。”祁庸回答得很淡然,說“您這樣把筆遞過來,我就這樣接了,也就這樣寫了。”
周青確實還想再同她攀談兩句,不過想著她接下來有約,也就作罷。
祁庸在路口與實習生們分手,走向馬路對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實在是做賊心虛,尤其是在今天,在《五王出行圖》的首次展覽上撞見藝術犯罪組的調查員,讓她難以招架。
她隱約知道這幅賣給艾斯奇弗的假畫為何會出現在博物館里,那中間一定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勾當,方才檢察官致辭的時候她暗自忖度,記住了辦公室中每個人的臉,反復揣摩她們的神情。
說實話,祁庸從未想到會有這樣的局面,即便聽文宜說起一些見不得天日的黑暗事件,她也只將那當作新奇的傳說,不可盡信。然而就在她的眼前,那些文宜摟著她、撫著她的心胸鐵口直斷的事實,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她的生活中上演,兩個她認為絕難交匯的世界漸次重合,儼如噩夢。她的寸口脈不住彈動,血液逆流,聲若雷震。她直到今天才意識到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她和文宜那些貫徹著娛樂至死信條的、本該無傷大雅的游戲,如一柄斧鑿斷天柱。
她真的闖禍了,她把天捅了個窟窿。直到發布會前,她都還覺得這一切不過是她無所作為、臨要咽氣時的幻想——現在她知道這是真的了,但她居然沒有感覺到內疚,她甚至…她甚至覺得自己遭遇了欺騙和背叛。她被耍了,這世上大部分人都被耍了,長久地生活在處心積慮的騙局中,成為別人游戲里的npc,這讓她不能接受。
有那么一瞬間,她都快要認同文宜了。文宜說,人生的分水嶺是媽媽的羊水。可如果真的是那樣,她這殺出重圍、千里求師、立雪學藝的半生又算什么呢?
祁庸不內疚,也不后悔。她沒有做錯什么,也沒有傷害到任何人,技不如人上了她的當,是活該。如果在業內掌握至高話語權的人是她,如果被委派參與鑒定工作的人是她,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
“左之。”祁庸聽見手機那頭傳出文宜的聲音,“你現在就來接我,快點,速度。我出來了,我想立刻見到你。”
“我知道。我瞧見你了,你就站在那個路口別動。回頭。”文宜的語聲輕快,安撫道“別擔心,她們現在騎虎難下,這事兒很快就會過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過人心造作。”
“我遇到藝術犯罪組的——”
轉身看見她的車,祁教授口中話語戛然而止。文宜笑著伸出胳膊,準備跟教授牽牽小手,然而教授的目光卻徑直掠過她,透過兩層車窗的邊框,望向街道對面的周青。
她還沒走。她在懷疑自己嗎?祁庸愣怔了幾個微秒,隨即笑著沖她點頭示意。
“這就是那位探員?”
等教授系安全帶的間隙,文宜側目朝周青看去。后者沖祁教授揮了揮手,教授沒看她。文宜升上車窗。
“她忽然出現在這兒,來找我幫忙看什么分析結果,小胡說之前國際調查局給我發了郵件。可能因為我沒回她,她居然找過來了。”
“又或者是來看那副曠世名作的——別搭理她,跟協商聯盟扯上關系就沒好兒。”文宜打了個方向,透過后視鏡看了眼周青越來越遠的身影,道“不知道艾斯奇弗上頭是誰,炸個谷倉那么大的動靜,調查局都沒人去瞧瞧。想來她們是一伙兒的,發現五王圖是假的,忙不迭要撤手呢。聞人議員的泥土鑒定申請也被駁回,省得咱們擔驚受怕。你不和那個調查員接觸,她也不會查到你頭上,讓她去歪纏律師好了。”
“恐怕不好辦,委員會主席把我借給她了。”祁庸惱起來也只是拍了下大腿“我真煩他。新主席是協商聯盟指來,跟著他就沒有好日子過。”
可說呢,成天值班,隨意外調,手頭除了科研任務還有教學任務,幾個版塊攢起來一股腦丟給一個人,她的祁教授是個純純大冤種呢。只不過教授的天賦樹實在點得太歪,藝術造詣和感知能力拉滿,人情世故居然是零。說她不會識人是冤枉她,哪怕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脾氣、秉性也總是一望便知,只是她自己實在沒有什么性子。人罵她,她不嗔怒,被人擠兌也無知覺,一張冷臉從不動容,怪道總有些沒心胸的人說她傲,打折了她,看她還傲不傲。
這實在怨不得祁庸。師母沒教,有什么辦法?
她人精似的老恩師見她便愛她,十年授藝,教她防三災利害,習看家本領。她一竅通時百竅通,只是年輕不知深淺,修心悟道、藏鋒守拙一概不懂。眼瞧著是最后一課,她的老恩師再舍不得,也得攆她,便如那菩提老祖趕走石猴般將她一腳踢下山門,逐她入世,還不忘記念兩句臺詞過過嘴癮:謹行,你素愛胡鬧,不承指教。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么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兒。
這世上美惡既殊,情貌不一,溫良而為詐,盡力而不忠,無法給出分明的疆界,謹行雖然不懂,可記得師母的話。
只嘆造化弄人。
文宜不由得感嘆自己的品味,她貪圖祁教授,從來都不像貪圖一棵豐產的搖錢樹。她會保護祁教授,她絕不讓教授在業內的聲名和清譽受損,她會一直享受這段時光,享受像謹行這樣有修行的清貴為她下場犯罪。愉悅撞進文宜的內心,她再次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光含情脈脈地注視祁庸的側臉,直到智能系統發出警報。祁庸道“認真開車”,文宜說“好的。對不起。”
——至于祁教授在委員會里的那些遭遇。文宜早瞧出來她被人擠兌,青年才俊,惟斗之列,展云鋒而罔懼;歷天險而無虞。如此神駿的紫微垣,天帝之車被當成拉磨的驢。文宜每每問起,她總周身清凈,兩泉慧眼,說‘我知道與他性格合不來,可這世上往往都是相逢滿天下,知心無一人。左之,這沒什么奇怪的,說到底是同僚,見面三分情而已。’
是該說她飄然物外,還是該說她是傻蛋?都說一山不容二虎,兩派領導打擂臺,斗得你死我活。她的上司倒臺,連帶著底下人遭災,她又那樣沒眼力,不知道去新上司的跟前表忠心,不擠兌她擠兌誰?
“雖說你一直不讓我管你的事,但關心你是我的權利,我還是多說幾句。”文宜趁著紅燈終于牽上教授小手,狠狠摸了兩把才接著開口“這些年你總不得志,多少榮譽錯失。有沒有可能,我說可能哈,是他在故意欺負你呢?他就是那樣的性格,那樣的人品,有了權力以后更張狂。他欺負你就欺負你了,與你是何性情有關系嗎?”
祁庸眼神逐漸變得困惑,她轉頭望向文宜,片刻后,極驚訝地吸了一口氣,用指尖掩住嘴巴:“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