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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頸椎因高速撞擊玻璃而折斷了。它奮力徒勞地鼓動胸脯,骨腔內的氣囊急促地收縮,吸入少得可憐的空氣。過分水腫的肝腎壓迫它那顆紅漿果大小的心臟,它的體溫一點點地流失,腳爪因無力而逐漸蜷縮,微小的血量從它的鼻與喙中滲出來。
“Beatus vir, juvenis.(變得幸福吧,年輕人)”白馬蘭撫摸它凌亂的羽翼,垂下眼簾,用一種肅穆的口吻為它祈禱:
Decían también, y lo tenían por muy cierto, iban a esta sugloria los que se ahorcaban.(她們也說,并且非常確定,那些投繯的人將去她們的天堂。)
trabajos o enfermedades se ahorcaban parasalir dellas e ir a descansar a esta su gloria donde decían los venía allevar la diosa de la horca que llamaban Ixtab.(此處是她們所說的,她們那被稱為Ixtab的絞刑架與陷阱的女神,將要來迎接她們的地方,從此處逃脫,從此時安息。)
從小到大,弗納汀不知道多少次路過玫瑰圣母堂,在燭火溫暖的祈禱室里聆聽福音。他從沒見過哪怕一位牧師擁有教母這樣的證量,也從未聽說過小動物同樣擁有天堂。他聽說的只是:正因為沒有,所以人們應該好好對待它們,讓它們擁有天堂一樣的塵世生活——可這只是一句漂亮話,是一句即便聽不懂,也仍然會覺得美麗的欺瞞。
在教母埋葬這具紅交嘴雀小小的尸體時,弗納汀聽見低低的啜泣。他回過頭,那黑紗覆面的男孩兒正在姨媽的懷中嗚咽。太陽愈發低垂,樹影侵染他的身體,他觀看這場小型葬禮時不可避免地想起他亡故的母親。他相信教母和他一樣悲傷,盡管她并未哭泣,但他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從教母的心里流走,就如同流淚一樣。那暗淡的、淺紅色的羽毛緩慢從教母的指尖抽離,墜入潮濕而冰冷的墓穴里,泥土經由教母溫暖的掌心滑落,覆蓋它的身體。
“普利希女士,有關撫恤金的問題…”
那男孩兒掙脫了姨媽的懷抱,背過身去垂淚。
“尤安還沒有成年,他才十三歲,需要監護人。”白馬蘭摘下一朵白鳶尾,放在這座微型的墳墓前。
“我一個人也可以生活,我不需要人照顧。”尤安握緊了胸前的吊墜“我不跟你走。媽媽在世的時候,你從不和我們來往,現在她走了,你回來了。你為什么要回來?你不是說,她的事情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不是說,她死了你也不會找她嗎?”
“尤安。”白馬蘭制止他“別這樣和姨媽說話。去教堂里坐一會兒,里面暖和。”
弗納汀撣撣袖子上的泥土,托住尤安的手臂,道“和我走吧。”
“我知道,她的性格有些驕縱,有些不大懂事。她沒有留下遺囑,從前你們母親的房產,屬于她的那部分將交割給尤安。如果你同意,我會把你那部分折現。”
“恕我不能同意,普利希女士。那是母親留下的房子,我不想賣。”
“那尤安?”
“我妹妹年齡小,老來得子,母親一向更照顧她些。早年間她做了點生意,掙了些錢,母親就更疼她了。那之后沒有很久,全球性的經濟危機害得她破產,她才給人開車。但仍然,她的習氣不曾改變,只要母親在,她就永遠是個孩子,她不知道怎么照顧尤安,有不順心的地方,就拿配偶撒氣。我受不了她。就算是母親臨終前那段時間,她都沒有承擔過哪怕一點責任。她只會覺得我的語氣不好,我的態度急躁,她根本就不知道長久地照顧病人是種怎樣的折磨。所以,我和她大吵一架,斷絕了關系,母親走后,我也離開了高山半島。如果不是她死了,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回來。”
“五年前的三月十一號,她的賭博經紀人上門,勒索了她。是你替她還的賬,四萬八。半個月之后,你離異了。”白馬蘭站起身,取出方巾擦手“她拖垮了你。”
“當年生活不好的時候,我也偷過她的錢,她知道,但她不曾提起。我知道她知道。說到底,姐妹不就是這樣嘛。”
她急切地需要集團支付撫恤金,如果沒有那筆錢,她根本沒條件撫養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尤安理解不了自己的姨媽,他的歲數還小,長輩之間的糾葛他也還都不明白,他以為姨媽回來只是為了撫恤金。可事實并非如此,白馬蘭能理解。那是她的妹妹,盡管她嫉妒她、討厭她、責怪她,甚至怨恨她,但仍然,那是她的妹妹。她是為了尤安回來的。
“你們姊妹之間一度爭吵,關系惡劣,但你仍然在尤安面前維護妹妹的形象,你隱瞞她賭博的行為,還她的賬,對她的不負責任緘口不言。我相信你會待尤安視如己出,但我不能把這孩子交給你。她是你的姊妹,也是我們的姊妹,她接受我的邀請,參加我的宴會,為我的教子舉杯慶賀,卻遭遇槍擊不幸罹難。相比于你,她的遺孤留在高山半島,可以獲得更優渥的生活條件,不管是日常起居、飲食,還是教育。”白馬蘭從口袋里拿出支票簿,簽下姓名“請不要誤會。這只是集團向逝者家屬表達關懷最直接的方式。”
“雖然你這么說,我還是會爭取到底”,她接過支票“但我尊重尤安的意愿。如果他寧愿流入收養系統,都不愿意跟我和他的姨親姐姐一起生活,那么我就放棄他的撫養權。”
白馬蘭頷首“明白。”
此刻是傍晚五點四十分,晚間禱告已經結束。玫瑰圣母堂的大門打開,青春洋溢的見習執事們魚貫而出,呼朋引伴地跑向籃球場。她們都是原教區送來培育的修生,在課程畢業后將回到原來歸屬的文化區,聽從主教的安排成為祝圣司鐸。
“我會派人送你回去。有些事情還需要我處理,不能奉陪了。”白馬蘭招手喚來黨徒,將尤安的姨媽送回家中。她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朝后退步,轉身穿過球場,與修生們擦肩而過。尤安坐在祈禱室的長椅上,瑞貝卡司鐸蹲在他面前,握著他的雙手同他說話,輕柔地為他拭淚。
“尤安。”
她呼喚那男孩兒的名字,攤開手掌,面向他敞開懷抱。她眼窩深陷的陰影中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影前呈現傍晚時純凈的橘色調,肩頸間血管彈動,弦月般的兩輪鎖骨中鑲嵌極細微的紅痣,如穹頂上的壁畫人物般鮮艷,她看上去似乎散發著某種圣光。
“教母。”尤安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向她跑去,緊緊摟住她的腰,將額頭抵在她的胸前啜泣“教母…教母…”
她還和小時候一樣,一點兒都沒有變,非得等到晚間祈禱和圣餐都結束才會進入圣母堂。瑞貝卡從地上站起來,將祈禱繩纏在腕上,向白馬蘭點頭致意后離開。
“我已經叫人送你姨媽回去了。她說,她會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不想和她一起生活,她不會強迫你。但是”,白馬蘭隔著黑面紗撫摸尤安的后腦,他的發絲蓬松而細軟,毛絨絨的,顯得很可愛。
弗納汀掩上兩扇彩繪玻璃門,默默退到門邊。白馬蘭伏低身體,用掌心托住尤安的脊背輕輕拍打著,換了種口吻,“我的生活里充滿危險,尤安。我連累了你的母親,這讓我感到異常愧疚。”她抬起頭,仰望著懸掛在祭壇正上方的玫瑰與圣杯,沉痛道“我向中保圣人懺悔。”
教母懂得如何利用人類在情緒感知中的經驗盲點,這使得大部分時間里,別人都無法通過她的言語和表情判斷她真實的心情,只不過是弗納汀總愿意相信她的表述。盡管如此,她說話的動機仍然非常可疑。弗納汀知道,她這樣說的目的并不是讓尤安主動回到姨媽身邊,恰恰相反,她不僅要收容這個孩子,還要讓這孩子以為是自己執意跟隨她,而她只是心生惻隱,迫不得已才答應下來。
為什么呢?弗納汀預感自己可能知道原因,這是她塑造領袖形象的手段。一方面,她探明黨徒的欲望,主動交付,顯得自己能為下屬考慮得更深、更遠;另一方面,她包裝自己的需求,將自己應盡卻未盡的責任顛倒成對方的索求,占領道德上的高地。可她又為什么需要密切關注尤安,事無巨細地掌握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抹除一切潛在的威脅?弗納汀不愿深思,他只是依稀察覺到,教母在這場槍擊事件中或許負有一定的責任。教母她…似乎有些心虛。
“我不想跟她走,教母,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生活,我長大了。”尤安看不懂她的目光,也看不懂她的神情。他不明白向他施以援手的教母為什么執意要他跟隨姨媽生活,兩家關系惡劣,十三年來,他跟姨媽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他不明白聽聞噩耗時淚水盈睫的教母,為什么用這種近乎冷漠的旁觀者的眼風注視他,卻又不回避他的靠近。為什么教母安慰他、擁抱他,卻又要將他推得那么遠?尤安不明白。
“讓我留在高山半島吧,教母,或者讓我加入集團,可以嗎?”他用臉頰廝磨著教母的肚腹,仰望著她的臉,不斷地懇求垂憐,“我不想到陌生的地方去,也不想和姨媽一起生活,我和她根本就不熟悉。不要讓她帶走我,好不好?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不用集團費心,好不好,教母,好不好?”
“可是,留在我身邊,也許會給你帶來麻煩…”白馬蘭皺著眉,撫摸著他濕潤的小臉,他臉上的神情還顯得很幼小,很稚嫩。尤安緊緊抿住嘴巴,才沒讓眼淚落下來,他不再說話了,只是固執地抱住白馬蘭的腰,那小身板貓似的。
“教母。”弗納汀適時地出聲,“圖坦臣先生說,追悼會和葬禮的籌備工作,都已經完成了。”
“教母。”尤安握住了白馬蘭的手腕。
祈禱室中的燭火熒熒惑惑,教母臉上沒什么表情,過了半晌,那半斂的長睫才緩慢地升起,石材與木質相互嵌填的圣杯倒影在她的瞳仁中。尤安看見她眼底的冰壁融化了,閉合的唇片微啟,緊繃的肩頭隨著呼吸而舒展,她嘆了一口長氣。
“尤安,好孩子。”白馬蘭蹲下身,托起他的下巴“我尊重你的意愿。”
他哭得喘不上氣,小臉兒微微發紅,像一顆將要成熟的桃子。他失去了母親的保護,在高山半島也沒有別的親人,然而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生得卻很漂亮。這不是好事,但也可以是好事。
“雖然你偶爾會聽到大人們‘混血’、‘混血’地叫我,但你不知道吧,尤安,我其實是普利希家的養女。在被命名為埃斯特之前,我名叫弗拉彌亞,樞機卿是我的院長媽媽,她以故去的圣法米加修女為我命名。”教母將手搭上他的后腦,溫柔地將他擁進懷里,悉心地安撫他。
教母身上的氣味很好聞,像媽媽一樣,她的手掌很溫暖,指尖微微有些發涼。尤安聽見教母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其實,我一直都很想要個男孩兒,尤安。女孩子總是要離開家的,男孩兒就不同了。我會把你當成我的親生孩子,我會收養你、照顧你、教育你。尤安,好孩子,你的母親只是結束了塵世的生活,但她并沒有離開你,她派我來守護你,派我來愛你。”
尤安依偎在她的臂彎里,看上去似乎很親密,然而她抬動下巴的角度卻顯得格外耐人尋味。或許她只是在說漂亮話,弗納汀很難不這樣想。畢竟在擁抱伊頓小姐的時候,她驕傲的頭顱總是毫無保留地低垂著,也從來不介意弄皺她昂貴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