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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電視上正在播放訪談節(jié)目，國際調(diào)查局高級探員在阿西蒂亞市的執(zhí)法過度行為引發(fā)民眾不滿，主持人珀爾真情實感地表達憤怒，指出她們在入殮師已經(jīng)出示相關(guān)材料的情況下仍然要求開棺檢查，且不能提供火化禁令，這不僅不合程序，而且非常失禮，對死者家屬造成了再一次的情感創(chuàng)傷。

圖坦臣在執(zhí)法記錄儀的影像中看見德爾卡門的側(cè)臉，隔著車窗，朦朧不清。他知道埃斯特在現(xiàn)場，當時她的座駕就跟隨在靈車之后。行為科學部的調(diào)查員完全有理由懷疑她，受傷的特倫蒂被人架上貨車送出了酒莊，經(jīng)過調(diào)查，那輛貨車隸屬于自由港的運輸倉儲中心，是西瓦特蘭帕集團的財產(chǎn)。與此同時，調(diào)查員們發(fā)現(xiàn)，普利希家族在玫瑰圣母堂舉行的追悼會提前結(jié)束，原本計劃土葬的遺體將在中午焚化并且撒灰入海，于是她們猜測，棺材里裝著的或許不是遺體，而根本就是特倫蒂。

如果真的是特倫蒂，圖坦臣想，她們反而會放行。如果教母愿意攬下這樁臟活兒，將特倫蒂裝進棺材里推入焚化爐，確保她死得透透的，那位被收買的高級探員甚至不必弄臟自己的手就能交差，可惜教母并沒有那么做，這才使得她惱羞成怒。隨后，警備隊長與記者趕到現(xiàn)場，帶著攝像團隊扛著長槍短炮及時添亂，這要歸功于珀爾和她收視率第一的晚間節(jié)目，接到埃斯特的郵件之后，她立馬聯(lián)系了電視臺。

據(jù)德爾卡門說，當時的殯葬服務(wù)中心簡直亂成一鍋粥，教母仍然氣定神閑地坐在車里。那時是下午兩點，最后一艘海葬船從附近的公園出發(fā)，告別儀式上總是少不了酒水，里拉將叁箱白葡萄酒搬上船。起先船長還感到困惑，里拉從前在拉德·普利希手下干活兒，經(jīng)營肉檔，可自從集團公示職位變動后，她就跟在教母身邊，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親自出來送貨了。不過看見被裹在麻袋里的特倫蒂之后，船長安心地拍了拍里拉的肩膀：沒被撤職就好說。里拉不得不提醒她‘這個不能往海里扔，昆西女士會親自開船來接人?！?

爸爸正盯著電視出神，都沒有注意到梅和尤安遛完小狗從花園里回來了。伊頓眼疾手快切換了頻道，餅干搖著尾巴撲進她懷里，興奮地直轉(zhuǎn)圈兒。

“釣魚節(jié)目多沒意思?！泵吩鄣脡騿?，很自在地倒在沙發(fā)上，戳著伊頓的肩膀道“看那個，最新一期的綜藝。有我哦，我是飛行嘉賓。”

下午在圣母堂時，尤安答應(yīng)了教母，他會堅強地生活，努力獲得幸福，讓媽媽的靈魂得以安息。他沒有隨車隊一起送靈，而是跟梅叔叔回了家，伊頓邀請他們?nèi)バ〕靥廖刽~，她們?nèi)€還一起干壞事來著——尤安沒有親身參與，只是在旁邊觀看并偷笑的從犯。這會兒他的心情還算是輕松，難得主動開口，問道“哪個頻道？”

“呃…”梅垣被問住了“不知道，我也還沒看?！彼亮舜烈令D，說“讓我選頻道，我不想看紀錄片，我要看我的節(jié)目?！?

“不行，我要選。”伊頓說“小龍香石竹也是你的節(jié)目。”

真的像小孩兒一樣，什么東西都得爭著搶著才覺得有意思。小灰樓沒什么娛樂設(shè)施，就一樓客廳有臺電視，在伊頓來之前，梅垣從來不看。其實在‘花園’的時候，伊頓也不愛看電視，她對這種不夠新穎的電子設(shè)備沒興趣，若非是梅整日跟她搶遙控器，她才懶得看呢。圖坦臣嘆了口氣，將餐后水果洗凈切好并裝盤，擱進冰箱，道“關(guān)掉電視，把手洗干凈。來吃晚餐吧?！?

尤安對圖坦臣很尊重，甚至于有些敬畏，覺得他不像梅那么好親近，于是立刻做出響應(yīng)，走到餐桌前乖乖坐下。伊頓不挪窩，調(diào)低了電視音量，卻沒放下遙控器，她捏著餅干的粉腳丫靠在沙發(fā)邊，說“我想吃的時候再吃，我現(xiàn)在想看電視?！?

梅垣趴在沙發(fā)上，托著腮，晃著腿，舉起手道“贊同。我也想看電視，我也要想吃的時候再吃?！?

誰問他了？有本事餓死。圖坦臣瞥了梅垣一眼，對他縱容伊頓的行為感到很厭煩。埃斯特偏愛他，把家庭生活中所有輕松的任務(wù)都交給他，他只需要陪著孩子們玩鬧、聊天，就算是盡了職責，哪怕孩子們犯了錯，埃斯特也不會找他問責，畢竟他是個沒腦子的花瓶情夫，能提供的只有情緒價值。在埃斯特眼里，離開她枕畔的梅會變得和尤安一樣，變成需要被管理、被教育、被保護的對象，變成天真與可愛的永恒載體，變成無法對自身負責的無知幼童。

“飲食不規(guī)律對你的消化系統(tǒng)和血糖水平?jīng)]有好處，伊頓，你學過這些知識，對不對？”圖坦臣將叁只奶酪撻盛進小碟，遞給尤安，示意他拿去沙發(fā)邊和伊頓、梅垣一起分享。

剛回到家，埃斯特就收到文女士發(fā)來的自拍：她和祁教授在蒙蒙細雨中席地而坐，戴著墨鏡喝紅酒，身后的機場跑道上空空如也。

埃斯特說，特倫蒂已經(jīng)由中土遣來的押解人員送上飛機并進行嚴密監(jiān)管。同樣是作戰(zhàn)小隊，她們和那幾名A-girl幾乎同時登陸，但就是很有禮貌，不會在作客她鄉(xiāng)時吵鬧，動靜小到連一絲風聲都沒傳出來。

那之后，埃斯特就回房睡覺去了，連窗簾都不拉，愜意地曬著太陽，翻著肚皮打盹。圖坦臣忙著處理她留下的工作：特倫蒂似乎是個什么罕見的病例，邁凱納斯請求從旁協(xié)助的申請通過了，安排好手頭的事情就要飛中土，他得將姐夫送去宅?。槐ｋU公司派專人去酒莊做損失核算與責任認定，在他過目之后，會向國際調(diào)查局要求賠償；八千代的情況已經(jīng)穩(wěn)定，就是心情不大好，埃斯特準備將Kin送去病房，讓他去問醫(yī)生行不行。

哦，另外，阿拉明塔說，負責調(diào)查及起訴特倫蒂的檢察官已經(jīng)被捕，她承認自己避開內(nèi)部程序，私自調(diào)動A-girl行動小組，并聲稱自己受到匿名者的威脅。原本圖坦臣想讓埃斯特接電話，一轉(zhuǎn)頭卻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睡著了。

一連串的事情砸下來，圖坦臣真是有點頭大。伊頓放假回家，有研究報告要寫，而且她去過藝術(shù)節(jié)之后，突然喜歡上彩繪泥塑了，他得給伊頓請個好老師。還要落實埃斯特旅居中土的計劃，得趕緊給尤安辦護照——但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

“梅，你去把埃斯特叫下來。七點了。”圖坦臣親手擺放好主位的餐具，將鮮切的花枝修剪插瓶，放在長桌中央。

“我嗎？”梅垣與伊頓對視一眼，又去看尤安。片刻之后，他搖頭，正色道“我不要去。尤安去，教母最疼尤安了?！?

“啊？”尤安一怔，臉很快紅了，埋著頭小聲道“我也不要?！彼笞∫令D的衣角，輕輕扯了扯，求援道“伊頓你去好不好？”

瞧著她們?nèi)€相互推諉，做賊心虛的樣子，圖坦臣覺得有些困惑。以往遇到這種情況，不用他說，伊頓早就蹦蹦跳跳地上樓找媽媽了，梅也會為了爭取和埃斯特獨處的時間而自告奮勇，跟伊頓反復(fù)拉扯叁百回合。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怪怪的。圖坦臣正想著，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梅垣輕咳兩聲，正襟危坐，還不忘沖伊頓和尤安使眼色，伊頓低頭擺弄餅干，臉上已經(jīng)憋不住笑。

“要吃飯了？”白馬蘭整理著睡衣系帶，緩步下樓。

“嗯，都等著——”圖坦臣望向她，思維遲滯了兩秒，語聲戛然而止，默默地抿住了唇。

“怎么？”白馬蘭奇怪地攏了攏頭發(fā)，點名提問“伊頓？”

“媽媽。”伊頓站起來，將兩手背在身后，有些扭捏地搖頭晃腦，說“沒事呀?！?

“梅？你來說。”

“啊”，梅垣也隨之起身，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將腦袋一歪，沒有說話，只是偷摸朝伊頓伸手。伊頓只好按照約定，將遙控器給他，梅垣頗為得意地抬了抬眉毛。他早都和伊頓打賭了，她媽媽眼高于頂，從來不低頭，肯定發(fā)現(xiàn)不了的。

白馬蘭將她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并不很在意，輕輕點頭道“好吧。你們相處得如此融洽，我很欣慰。前段時間，我一直在忙，對家人實在是疏于陪伴?，F(xiàn)在閑下來，我想——”她拉開椅子入座，不經(jīng)意瞥見自己的胸口，斑斕彩繪筆觸拙稚，顏色艷麗，小龍香石竹與朋友們的卡通形象在她的胸前聚首，濟濟一堂，歡歡笑笑，嘰嘰喳喳。她忽然忘了自己想說什么。

“這是…”白馬蘭很自然地伸手進圖坦臣的口袋，摸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她的胸口盡數(shù)用作畫布，沒有余地，城堡從鎖骨處拔地而起，她的頷下甚至還畫了個指甲蓋大小的哭哭臉王男，在毛線團似的羽毛龍的圍攻下?lián)]著手帕叫‘救命’。

“伊頓，我的愛?！卑遵R蘭吐出一口長氣“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

她垂下了睫毛，眉宇間浮現(xiàn)輕微的褶皺，眉骨的陰影覆蓋眼窩，隨著她低頭的動作逐漸蔓延至眼底。

是生氣了嗎？她最近很忙，可能情緒不大好，往常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白馬蘭如果露出這樣的神色，通常代表不開心，為了屁股和零花錢著想，他需要趕緊消失。盡管知道這種可能性不高，但梅垣此刻仍然條件反射般地感到忐忑。是他的錯，下午的時候，帶著孩子們玩得太瘋了。

“那個，白馬蘭，其實——”梅垣上前一步，還沒來得及說什么，伊頓已經(jīng)小跑著過去，挨著媽媽坐下，挽著她的胳膊，興奮道“是我用防水眼線筆和彩妝顏料畫的哦，還噴了定妝噴霧。梅叔叔說，如果不用卸妝水的話，基本上就是紋身?！?

伊頓托著腮幫子欣賞自己的大作，圖坦臣笑夠了，轉(zhuǎn)過身來，板著臉道“不可以這樣胡鬧，在媽媽的胸口和頸子上畫畫哦。這是惡作劇的行為?！?

“哦?！币令D晃著腿，滿意地說“但我畫得還挺好?！?

“這倒是。”白馬蘭嘀咕著放下手機，正瞧見梅垣小心翼翼地坐下。二人不經(jīng)意間對視，梅垣有些僵住，尷尬地笑著縮起脖子，白馬蘭于是也笑，將頭歪向另一側(cè)。圖坦臣也拉開椅子，略遲疑了一會兒，側(cè)過身扶住尤安的肩膀，低聲說“你挨著教母坐吧？”隨后走到伊頓身邊。

“畫在這么明顯的位置，明天出門前就要洗掉了?！卑遵R蘭側(cè)身貼近了伊頓，暗示可以畫在被衣服遮住的位置。圖坦臣頗為無奈，往她的餐盤里盛了兩勺燴飯，伊頓捏著叉子哧哧地笑。好玩兒，下次還畫，畫爸爸身上。

“下午有和尤安哥哥一起玩嗎？”白馬蘭接著問。

“有啊，我和哥哥，還有梅一起玩的?！币令D說罷，尤安也道“我有幫忙望風。”

“那你和我小時候差不多?！卑遵R蘭笑著說“那時候，昆西姨姨干壞事，就是我?guī)退L。偶爾兩個人一塊兒被逮住，拎去站墻角，一邊站一個。”

她的眼風掃過來，梅垣不自在地摸了摸臉，老實交代“那個王男是我畫的?！彼D了頓“字也是我寫的。”

“孩子們喜歡你，你應(yīng)該感到榮幸才對?！?

“是。您和先生總是很忙，照顧伊頓和尤安是我應(yīng)盡的責任，而且我很喜歡和孩子們相處。”梅垣察覺到白馬蘭說這話時表演成分居多，于是和她對著演，看上去真有些賢惠少夫的感覺。他能理解白馬蘭的用意，畢竟尤安已經(jīng)十叁歲，還不適應(yīng)現(xiàn)在的生活環(huán)境，得營造出和諧的家庭氛圍、親和的家長形象才行。伊頓是個聰明孩子，她知道媽媽在家庭中占據(jù)絕對的主導(dǎo)地位，但尤安不明白。恐怕直到現(xiàn)在，他還以為這家里最有權(quán)威的人是看上去很嚴厲的圖坦臣先生。

這是個好機會，他應(yīng)該拉攏尤安，讓這孩子親近他。

“前段時間我在忙，都沒有空陪伴家人?，F(xiàn)在難得清閑，我想，重建生活的秩序是很有必要的?！卑遵R蘭將牛排切成小塊，依次分給兩個孩子，尤安有些受寵若驚，微紅著臉低聲道謝。白馬蘭摸了摸他的手肘，以示安慰。

這種時候她還挺有魅力的，裝裝的，但很親和。梅垣托起臉，迷戀地望著她。

自從特倫蒂出現(xiàn)在高山半島，伊頓就被送去老教母身邊，這是將近半年以來，全家人第一次共進晚餐。多么溫馨的場景，梅垣擺弄著餐叉長吁短嘆，可惜他又要禁食，什么都不能吃，連參與感都被拉低了。

德爾卡門帶著弗納汀回到小灰樓時，晚餐已經(jīng)進行到一半。身為侍奉普利希家族四十余年的老管家，德爾卡門對于各種怪象處變不驚，教母身上的涂鴉甚至無法留住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