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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木案邊上,將木匣放下打開,從中取出一面羊皮地圖,攤開鋪在木案上,“從前太后不是說過,要泊寧變得有用一些,泊寧時刻不敢忘,上年年末,左相下令讓墨家弟子入巴蜀造戰船,現在戰船皆備,泊寧特來稟告太后。太后,戰船皆備在這一處。”
“你這丫頭,嫁了人卻沒個正經,老揪著我的話。”太后輕輕笑了一聲,低頭一瞧,卻見蔣泊寧的指尖落在巴國舊都江州,江州立在江水邊上,沿江而下,出了巫山,便是楚國的夷陵與郢都。太后猛地抬頭,看向蔣泊寧,“你說,魏冉下令造戰船?”
“正是。”蔣泊寧點點頭,屈膝在木案旁的軟墩跪下,看著那巴蜀地圖,朗聲回道,“太后胞弟楚戎攻打鄧城那支軍隊,是穿巴蜀皮甲的秦人,挑起事端,衛淇入楚,斷絕齊楚聯盟,楚國勢必發兵來攻,屆時秦國聯齊攻楚,韓魏兩國協助。墨家造這些戰船,便是要直破郢都。”
太后手指一瞬扳住身旁憑幾,一向強勢的聲音竟帶上顫抖,“魏冉何時定下這些事的?”
蔣泊寧俯首回話,“太后,不是左相。臣下們出謀劃策,定奪的,是君上。”她抬起頭來,直視太后那雙盛滿震驚的狐貍眼,“太后,王上,已經長大了。”
大殿之中,衛淇聲音朗朗,“安撫武將,提拔文臣,聯盟齊國,南攻楚國,皆是王上提出的,臣等為之綢繆,得到王上首肯。太后,王上,會是很好的秦王。”
太后只愣愣瞧著蔣泊寧與衛淇,半晌都未曾緩過神來,一瞬忽地悵然一笑,嘆了口氣,搖著頭說:“我老是記著,他不過十六歲,老是處處還為他擔心,擔心你們一個兩個的,卻沒見到,他卻將魏冉都收入麾下了。”
蔣泊寧莞爾一笑,“太后,左相與您一樣,只是入了秦國,想要當秦人罷了。既然想當秦人,歸入秦王麾下,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泊寧與衛淇也是一樣,相當秦人,也就自然忠于秦王了。”
忽地,蔣泊寧只覺手背上一暖,順著手背往上看,只見太后笑意軟軟,一下一下拍著她的手背,一面說道:“如此,我兒能將你們收攏在身側,能做好這個秦王,本后也沒什么擔心的了。”
蔣泊寧眼珠一轉,低聲問道:“楚國畢竟是太后的母國,攻楚,太后不會……”
太后擺擺手,轉身將木案上的地圖卷起,放入木匣之內,“如你所說,我嫁來了秦國,早就是秦人了。楚國如何,與我無關了。告訴秦王,讓他放手去做吧。”
“因著當年蘇代的話,王上與太后素來有心結,這話還是太后親自對王上說吧。王上知道太后如此明理,一定會更安心。”
“算了。”太后合上木匣,一手按在上頭,雙眼望向殿外,“他與別的孩子不同,他是王,總要一個人走,我想護,也護不住。說來,他還是更像他老子,狠辣無情。”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正罵著,卻又低下頭笑了起來。
蔣泊寧正想開口,卻見太后將木匣往前一推,懶洋洋將身子倚回憑幾上,抬手在鬢間輕輕一劃,笑得爽朗可親,“帶回去吧,你很有用,以后也不必隔三岔五來我這兒點卯了。衛大夫也回去吧,秦王的功課還得靠你,你若回去晚了,少不得秦王等會兒就來朝我興師問罪了。”
那雙狐貍眼輕輕合上,蔣泊寧也知不可再多說,只將案上木匣抱起來,躬身起來,同衛淇一起退出殿去,往外頭走去。
出了院門,衛淇從蔣泊寧手中接過那木匣抱在懷里,問道:“你當真要去巴蜀帶兵攻郢都?”
蔣泊寧揉揉酸軟的手臂,點點頭道:“自然,不趁楚國最弱的時候攻破他的都城,用什么去跟齊國分戰果?”
衛淇嘖嘖兩聲,“我說的是,怎么是你帶兵?從前不是說,白起去巴蜀領兵嗎?”
“你去楚國時,左相與白起商量了許久,還是決定讓白起領騎兵在藍田堵截,然后再沿江而下的秦兵匯合。也算不上是我領兵,畢竟這一路是楚叔當將領,這些戰船都是我設計的,我最熟悉,必須得跟著罷了。”
衛淇嘆了口氣,掂了掂懷里的木匣,“你也嫁了人了,不像是從前可以六國隨處跑,好歹也顧及一下白家。嫁入白家這半年,往巴蜀跑了三四回,這一打仗,少不得半年不回咸陽……”
“行了行了!”蔣泊寧打斷衛淇的話,挑眉笑道:“你在楚國話還說得不夠多是不是?老媽子一樣,我家老夫人還不曾說過我一句。”
衛淇撇撇嘴,“我也算你半個娘家人,不得替你擔心?”
蔣泊寧拍拍衛淇肩頭,“白老夫人是明事理的人,且我去巴蜀,一是造戰船,二是聯盟越國,都是公事。再說了,白起也隨我一同入巴蜀練兵,老夫人也沒什么擔心的。”
兩人說著,一同走過宮中復道,剛走到議事堂前,便見一人身著暗紋黑衣黑袍,立在議事堂前,面朝著秦王宮宮門,身形頎長,如若雕塑。
蔣泊寧轉身,笑著拍拍衛淇懷中木匣,“快回去跟秦王復命吧。”說完,雙手一撈起裙邊,快步朝著艷陽跑去。
白起聞聲轉身,一張開手臂,便攏住那只撲來的飛燕,圍在雙臂之間,看她滿臉輕松笑意,只覺得自己也渾身松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