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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只有名為家人的東西才會給予不求回報的愛。
我是個孤兒,所以被剝奪這理應(yīng)擁有的。
于是如此,上天為我提供了另一項能力:對于他人的情緒,我甚至能比他本人還要清楚。
——比如我面前這個將自己稱為我「養(yǎng)母」的女人,她看向我的眼神和看向桌子的是一樣的。
彷彿我不是人,而是一個可以用價錢橫量的物件。
事實上,她也這么做了。
孤兒院把我賣了。
以一種迅速、貪婪的姿態(tài)將我賣給眼前這個不知底細(xì)的女人。
我并不意外他們的速度,一個累贅和一筆能讓他們短時間不愁吃喝的錢想都知道他們會怎么選。
“上車。”養(yǎng)母看也沒看我一眼,對我發(fā)出簡短而不耐煩的命令,我并沒有違抗的興致,自覺乖順的跟在她的身后。
一個小時的車程不算久,但也是這一個小時我有了全新的身份。
江繆,一個江家的旁系分支,未來的一輩子都將為江家的公子賣命,回報是捐給孤兒院的那筆錢。
她輕而易舉的用一筆我沒見過、也永遠(yuǎn)不屬于我的錢,買走了我的一生。
坐在我身旁的養(yǎng)母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過我,大概是想我擺正自己的位置。
不就是察言觀色嗎?沒有人可以比一個生活如履薄冰的孤兒更擅長了。
司機(jī)將車停好,女人又是簡短的吐出兩個字:“下車?!?
在這種環(huán)境下長大的人該是怎么樣的?跟在養(yǎng)母的后方,走進(jìn)金碧輝煌的別墅里,我止不住的想。
名門世家的孩子不是過度成熟,便是永遠(yuǎn)認(rèn)不清自己的地位。
這種一眼望到頭的人生無趣的很。
不知道是出于嫉妒還是其他,我這么下了評斷。
隨著養(yǎng)母走上二樓,看著她敲響了某間房的門:“邵年,你的弟弟來了,我讓他進(jìn)去?!鳖D了頓,又補(bǔ)充道:“要好好相處?!?
不對勁。
為什么她對自己兒子是這種避之不及,甚至有些厭惡和驚惱的態(tài)度?
門被推開了。
看上去與我年紀(jì)相仿的小少年勾著唇角,望向我:“初次見面。”
養(yǎng)母像是獻(xiàn)祭般將我推進(jìn)房內(nèi),一把把門闔上。
進(jìn)了房內(nèi)我這才對上了小少年的眼神,一瞬間似乎就能明白養(yǎng)母的恐懼源自于何。
那雙眼所散發(fā)的氣息如蛇一般陰冷,黏膩的貼在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只是這不帶任何情緒的一眼就能讓我腦中一片空白,久久失語不止。
“初次見面?!?
良久,我重拾起語言,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與他如出一轍的角度,說道。
……………………
江邵年是個瘋子。
這句話是往后幾十年我對江邵年的第一解讀。
“我叫江邵年,你呢?”他的語氣溫暖而友善,要不是眼神中并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也許我也會被騙過去。
“江繆?!蔽夷7轮谋砬?,不緊不慢的答道。
他似是沒看見想要的反應(yīng),又笑:“你是第三個「江繆」?!?
前面兩個江繆去了哪里,這是不言而喻的。
“是嗎?”我也朝著他笑:“那我會是最好的一個,也會是最后一個?!?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在這江家的價值是以面前這個小少年所定,如果哪天他對我失去興趣了,我也就離死期不遠(yuǎn)了。
江邵年可能沒預(yù)料到我的回答,不帶一絲情緒的眼神審視著我。
背后淺淺出了一層冷汗。
“你很有趣,我會告訴母親的?!彼浇堑幕《炔辉冞^:“你現(xiàn)在可以離開了。”
看來暫時沒問題了。
出了房間,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這是我十一還是十二歲的秋天?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我循著來時的路向下走去,坐在沙發(fā)上的養(yǎng)母看著有些焦慮不安。
前兩位江繆發(fā)生了什么我并不在乎,反正我絕不會步入他們的后塵。
她一看見我便急匆匆將我扯到身前,上上下下的審視了一遍。
“他沒動你?”養(yǎng)母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
對于這句話我不可置否,現(xiàn)在沒動又能表示什么?
于是我答非所問:“少爺……我該這樣稱呼嗎?他是個很好的人。”
養(yǎng)母看向我的眼神變了,像是看著一位被蒙在鼓底的可憐人一般:“你……算了。”
她高聲叫喚:“李姨,把他帶去整理乾凈,晚上帶給老爺看。”
不用多時,一名看著五十來歲的婦人上前拉過我,又問道:“夫人,還有其它吩咐嗎?”
養(yǎng)母看著有些糾結(jié),最后還是把話說出口:“把他安排到邵年隔壁。”
啊,這是要我站在危險前線啊。
我心下了然,面上依舊未覺:“麻煩了?!?
被帶進(jìn)的房間在這棟屋子中算不上好,但仍是我所住過最為舒適的空間。
奇怪的是那位被稱作李姨的婦人沒有想像中的敷衍,反而是細(xì)細(xì)的為我介紹起東西的擺放、設(shè)置。
哪里不對勁嗎?我也說不上來。
臨走前她看了我一眼,眸中情緒復(fù)雜,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意壓著我:“你要小心一點?!?
我們都知道要小心的人是誰。
但我依舊只是笑了笑:“謝謝”
李姨走后我并沒有在房內(nèi)移動任何東西,只是躺在床上補(bǔ)眠。
我有自知之明,這里的一切都不屬于我。
除了養(yǎng)母賜與我的名字外,不會再有其它東西屬于我。
這一覺一路到了傍晚,李姨敲著門讓我梳洗一番再下樓見養(yǎng)父,順便叫少爺也一起下樓。
我應(yīng)了聲好。
從孤兒院出來的那套衣服早就不知所蹤,我只好略顯笨拙的換上擺在柜中的正裝。
“少爺?”我叩響他的房門,過了幾息才聽見有人拖著步子走到門前。
江邵年拉開門,廊上的燈光順著流入。
早上我曾踏足過的那一方空地上倒著一隻鴿子,血跡被踏過拖曳成長長一串。
“抱歉,久等了?!彼琅f勾著唇角,微微側(cè)身裝作不經(jīng)意間露出身后的畫面。
我沒有上勾,只是點了點他的袖角。
“這里,少爺?!边`抗著心中的恐懼,我說:“染上了?!?
江邵年抬起染了點點血斑的袖子,對我笑:“我都沒有注意,謝謝你,繆。”
不知道前兩位江繆是作何反應(yīng),但至少我是過了這一關(guān):“這是我該做的,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