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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神人奇將
當今圣上蕭旸并非是先帝最先屬意的儲君。
先帝蕭常世后宮無妃無子,從旁系中過繼了一個孩童,取名為安,躬身撫育十余年。皇太子蕭安英慧聰敏,十五便御馬征南,軍才非凡,為人溫和恭謙,寬以待民,可稱圣德。
可惜太子忽染疫病,于回京途中薨逝,先帝中年喪子,心絞慟哭,病纏于榻,不得不盡快另立儲君,擇廷王蕭闕。
寧氏一族曾先后出過數位王妃皇妃,卻從未出過皇后,夷帝昏聵寵奸,后宮得寵妃子數不勝數,后來蕭常世踐阼,不納妃立后,后宮空無一人,只指了寧家一女做太子妃。
皇太子還未成婚便身殞,這段婚事夭折于前,也折斷了寧家想做帝王親家的路。
太子薨歿,蕭闕風光,圣成帝放權于他,寧家見勢也暗地里扶持相助,他手中實權漸握,頻立軍功,儲君之位他唾手可得,幾乎已是囊中之物。
蕭闕名勢煊赫,炙手可熱,正是得意之時。
宮中忽傳出消息,圣成帝不急立儲,反而要宣蕭氏王族十五以下所有子弟進宮。
此舉怕是想要另教出一個儲君。
最先只是傳言,傳得風風火火,卻無人敢信,而后才真下了詔書。
此詔一出,舉朝嘩然,要人未及束發之齡的條件像是一條斥責的鞭子,狠狠抽了已經年滿二十的蕭闕一個耳光!
此意只差明說蕭闕一輩子都無緣帝位,要誰都不會要他。
有人說蕭常世因喪子而失智,蕭闕并非無能,何苦再教一個太子,也有人說皇太子蕭安是被蕭闕所害,帝王有疑卻苦無證據,咽不下這口氣,還有人說蕭常世只是喜歡養兒作皇儲,不甘心地要再養一個。
說什么的都有,京中傳言愈烈,還有些似是而非的宮中秘辛,說當年蕭常世為了登上帝位弒父殺兄,老來喪子是老天報應,也還有說蕭常世并非蕭氏正統,蕭氏晏朝早已亡了的逆上之語。
總之就在這紛亂之中,寧家又瞧見了出路,大族支系眾多,也有族女與蕭氏皇族締結姻親,算上偏遠的,族譜上十五以下的皇室兒孫足有三位。
其中一位便是蕭旸,那時的他還只是一個無權閑王的遺腹子,那個長在寧家旁莊,自小失了父母而苦受冷眼虐待的白發幼兒,也因突如其來的旨意被推進了宮里……
誰也沒想到最后爭得儲君之位的會是當年被族人視為不詳之身,刻薄苛待過的孩童,有此結果,寧家不免惶恐難安,在蕭旸和蕭闕之間搖擺不定。
鼎熙三十九年,上崩,謚號圣成,太子蕭旸踐阼,同年,攝政王忠常將屈恒因病薨歿,留命前兵部掌書屈堯,墨文居士程與,宰相梁平參代為監國理政,次年新始,帝改年號為天順。
程與和屈堯本已辭官遠游,只偶爾回京,皇太子薨逝后,便久留上京,授得帝命監國理政。
蕭闕養寇自重,當上皇帝的蕭旸反而勢微權弱,寧家瞧著勢頭,本是中立搖擺的態勢明面倒向了廷王蕭闕。
蕭旸的皇位來得不穩當,坐得憋屈且受辱,直到邊疆橫空出現一個凌君汐,悄然改變了朝中時局……
……
安逢對那段史事熟記于心,無論正史野史,是真是假,他看的話本里有寫,買的圖卷里也有畫,他讀的書也多是記這紛亂之時。
安逢會看墨文居士程與和畫中圣手屈堯的話本,也會看圣成帝蕭常世和程與的話本,若是有人敢寫敢賣,他還會看蕭常世和屈恒的。
許是因他生活平靜無聊,缺了驚心動魄,而他在將府長大,又好聽這動蕩人心的故事,也因為他娘親同是當年的局中人,更是結束亂局的關鍵,安逢覺得與有榮焉,更對似乎并不遙遠的風流人物生出崇拜之意。
程與所作的十幾首思帝詩,他倒背如流,文篇也盡數閱覽,就連兒時練字,都是凌君汐找來的真跡供他臨摹,而他愛看話本,看過的寫程與的話本更是數不勝數。
天順四年,邊疆戰況愈演愈烈,蕭闕要打仗,便要走越來越多的兵,越來越多的權,卻從不真打,反而己方將士死傷無數,他地位愈發崇高,擁寇自肥嘗到了甜頭,手上的權利喂大了他的胃口,最后稱是無兵可用,再要兵權。
程與知蕭闕反心,遲遲不肯松口。
兩相制衡下,蕭闕借病辭將,此舉將程與和屈堯都逼急了,決定賭上一把,讓從未上過戰場的屈堯帶著幾個還略顯稚嫩的武將去了邊疆。
若是贏了,那便賭對了,若是輸了,皇位都要雙手奉給蕭闕……不僅恥辱,而且難得善終。
那是一個于晏國而言巨大的轉折,因為那一年,屈堯遠在邊疆部署軍將,發現了那時還是男兒身份的凌君汐。
當今圣上默許這一段的流傳,故民間寫屈堯和程與城門離別戲的話本數不勝數,印本極多極盛,連小兒都知哼念幾句。
安逢每回看那段都會窩在被子里流淚……
他那時便就不喜寧家的人,蕭闕戕害太子,是擾亂朝局的罪魁禍首,若不是寧家,蕭闕不會有這么雄厚的財力支撐打點上下,權力不會強握在手,也不會逼得屈堯在大殿上破口大罵,一怒去了邊疆,然后傷了右手,從此再也拿不穩筆作畫。
現如今他聽到有人文采可比墨文居士,還是出自寧家,這豈不諷刺?寧家借著這名來求京中前程,又豈不無恥?若是真來了上京,見將軍的親兒子平平無奇,豈不會背地嘲諷?
安逢停住腳步。
不公!真是不公!為何不是自己!又為何自己這么沒用?
一想到這里,安逢心中忽涌出一種難以克制的情緒,像火一般,幾乎燃了他整個胸腔,燒得要撕裂他。
“怎了?”凌初見安逢忽然頓住腳不走,也跟著停了下來,“哪兒不舒服?”
“無事……”安逢驚中回神,訝異自己濃烈的情緒,他低聲問,“義兄可知那個人叫什么?”
凌初道:“寧啟則,已及冠,未取字,寧家的心思,怕是要等著圣上來賜。”
安逢喃喃:“寧啟則……”
真是個好名字啊,少年啟智,成而明則,是想要他既聰明,又慧懂人心。
怎么連名字都取得好!
不過只有早冠字的,哪兒有晚冠字的?若寧家真是等著圣上賜字,那還真是好厚的臉皮……
安逢面色怔然,心里慪氣得很,但也無可奈何,誰叫人就是有才有本事,又誰叫自己真的沒用沒出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