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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與S城天氣相仿,甚至更潮濕。到墓園,碑都染上一層亮色,滿耳雨聲。
柯黎撐傘,拎了一束白玫瑰,憑記憶指引,終于找到那座墳。
她母親的墳。
很久沒到這里來,也很久沒和她見過面了。
最近的一次對白,都得追溯到她十七歲。至于具體什么時間,太過遙遠,她記不太清楚。依稀記得雨比今天大,天色沉黑。她在嘈雜中與母親對談,母親說——
“你爸爸有個屬意的合作對象。他的兒子正好……看到你的照片很喜歡,要不要抽空回來?見一見?”
柯黎緩緩吸一口氣:“你都和爸爸離婚了。為什么管他?”
“他畢竟是你的爸爸。”這句話她說過幾百遍:“他給你學費,沒他我們母女倆怎么活下去?”
“我能賺錢。”她說:“我也能養你。”
“你未必可以。”母親說:“你還在念書,而且,沒什么比嫁一個不錯的男人能更快……”她語聲陡然止住,似乎意識到,把婚姻說得太過像赤裸交易:“機會千載難逢,我好心才同你講。你要么回來,要么以后就別回來了。”
“……媽?”還沒說話,電話那邊已經傳來忙音,混入雨聲中,變得微不可聞。
她忘了自己有沒有哭。雨天有個好處,分不清,臉上究竟是淚還是雨,柯黎一向覺得,眼淚沒有任何必要。因而她只是擦干凈臉上的水,放下電話走了。
她走在幽黯的異國街頭,周身濕透。水泊一汪連一汪,映出她形單影只。
“柯黎。”有人喊她。
她吃一驚,這里有誰認識她?再回頭,是她同學,也是她追求者。他是混血兒,輪廓比白人柔和。確實很好看,烏發碧眼,高大英俊。除此之外,她記得他家境很好,但僅此而已。她沒有對任何人生出過超出好感的感情。
我幫你。他說著,傘下伸來一只手。
她無言望著他。風雨凄凄,她感到寒冷,開始發顫。
她握住了他的手。
后來她心存芥蒂,不想去見母親,只準時寄錢。也是心懷期望的吧,她希望母親能主動聯系她,但那邊不再來電話。
金錢關系似乎更適合她們。母親一心只有父親——對他,她既憎恨,又不甘,又渴望,可能還有愛。投注太多心思,以至于到柯黎身上,便什么都沒有了。
去世柯黎才有消息,她購置墳地,安排下葬,請人做法事,算盡了最后一點孝心。做法事的和尚會算命,說她父母夫妻都情薄緣淺,子女緣倒是不錯——那時柯遂已經出生了,撫養權歸他父親。
“想不到吧,媽媽。”柯黎對著墓碑輕聲細語:“我也做母親了。”
“和你一樣失敗。”
不過還是不一樣。相處一年,她依然會恐懼,依然會罪惡,依然不敢深思和柯遂的關系,可至少,他們彼此相愛——盡管,這所謂的愛找不到任何世俗定義,掩在暗處,無從見光。
但,不論親情還是愛情,說到底,本質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