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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很長的話。她幾次想要出口打斷,都怔然無從說起,好像怎么都說不過他。他已經把自己的心徹底關上,拒絕她去敲開。
但這未免太小瞧她。
再三整理措辭以后,她順著他的話說:“你誤會了。我最多是想和你做愛。就像你說的,愛情和性欲是兩回事。”她勉強自己擠出媚人的嬌笑,攀上他繼續道,“你們男人不都一樣,對什么人都可以嗎?那天晚上你硬了,也是你主動親的我。”
他反被她這番言行觸怒,推開她道:“如果那天晚上的事,你是對別的野男人做,我不會再容許你去上學。或許也會打斷你的腿。”
“然后操我嗎?”她仍搖著尾巴問。
這下他徹底無語了。
與鈐博弈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一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她就再也無法維持方才那副厚臉皮的模樣,哭著癱倒在床上,在心中痛罵了他無數次——虛偽,渣男,真無情。前一句說是自己的問題,后一句就不關你事了。
她拼命數他的缺點,傲慢,自戀,冷漠,有時就像個脾氣惡臭的霸道總裁。似乎一點不難想象他一本正經地說出那些羞恥的臺詞,女人,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磨人的小妖精。小野貓。女人,你這是在玩火。毋寧說,她最早看到這些話,代入的就是他的面容。三分薄涼,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那正是他諷刺錢謙益“臨危一死水太冷”的神情。
就像傲嬌的性格放在現實,只會給身邊的人平添許多麻煩,這樣的人真會有人喜歡嗎?多半是愛他那張臉,最多加上不俗的身材。所以啊,就像她方才說的,他對她而言只是肉欲,純然的性吸引。得不到就得不到,反正世間多的是比他更年輕俊美、更誘人的肉體。
找這樣殘忍的借口反而讓心臟更覺苦楚。她到底是失戀了,畸形的愛在萌芽以前就被活埋。他很聰明,獨善其身的聰明。
每每將自己摘得干凈,他才能游走于情場多年,卻沒栽在任何人手上,不是嗎?并非他的真愛之人未曾出現,而是他這樣淺嘗輒止的性子無法愛人。他那番自道的話一點都沒錯。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她時時刻刻都想黏在他身邊,卻再也無法坦然直視他的雙眼。她會在他晚歸的夜里暗自慍怒,妒火中燒,貪婪地想將他據為己有。幻想賴在他的懷里發酒瘋,像受寵的孩子那樣,盡情撒嬌耍賴,弄得他不知所措。這些想要被他愛的習慣,早已像棘刺一樣扎在心上長進肉里,縱使他一再理智清醒地冷語相向,也再難拔去。
哪怕她們都在家,都有空,這天的早飯和中飯,卻又是各自吃的。他因為空腹飲酒,胃又有些不舒服,中午只得熬了粥。
這也是好些年的老毛病了。明明做著一份按部就班的工作,他還是吃的有一頓沒一頓。再加上飲酒的習慣,時間一久胃自然壞了。他卻仿佛意識不到自己的身體會隨年齡增長變得柔弱,總像在年輕時候,不顧后果死命折騰。
但少女總能在轉眼間自愈出新的干勁。她見他可憐,仿佛又忘了晨間他是如何欺負自己,如何讓她像被撕了一層皮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埋在枕頭里哭了許久。——哭也哭過,她就不愿再記仇。現下的她只是猶豫,是否該告訴他,至少她會在意他的痛。
又會被毫不猶豫地推開吧。
明知結果可能又是大哭一場,這天午后,她還是懷著不妨一試的心情,重新來到他身側。他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閑翻著一本講論漢畫的新書。察覺她倚著玻璃門站在邊上,他先開口說:“那種長相思對我來說太甜了,可上回買了一箱。”
她求之不得地回答:“我可以幫你處理掉。”
原本正要翻頁的手中途停下。他道:“別再出去喝酒,你會發酒瘋。”
“有研究說,所謂酒后亂性都是借口。真的醉到不省人事,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半醉的時候,更容易做平日想做卻不敢的事。”
他又是啞然。
她繼續道:“現在我很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似覺該說的話早已說盡,他依舊緘口不言,徑自看書。
但他沒法看得進去,沒過多久,又問:“我可以抽煙嗎?”
“問就是不行。”她答。
煙不在他手邊。他回頭,看見她正站在必經的門邊,就打消這個念頭,合上書道:“漢代壁畫描繪出的信仰世界,或許對今日之人已是隔膜。今人對舊中國的刻板印象,也常限于宋以后逐漸收斂內向的中國。理學支配下的意識形態從此故步自封,經由心學下滲至普羅大眾。既有的心性道德不斷被打磨精致,像陷進一座沒有外部的迷宮,無人愿意打破樊籬,向外找尋真正的出口。哪怕后來還有近千年的歷史,也不過是循環往復。時間在轉向內在的那一刻就已經停下。”
鈐竟會主動說自己心中的想法,這令她很是意外。如今的心智似也足以聽懂這番話。他的意思并不在論史,而是說她們的關系。如果她選擇從小相伴的他,不愿再走出這個家,她的時間將會停下。陪他消磨盡余生,就是日復一日的永恒。
那又何妨呢?
仔細琢磨許久,她決定不再像以往橫沖直撞,偶爾也尊重他那些酸腐文人的委曲心腸,將弦外之音續下去,“所以在近代驟然與西方照面的時候,才顯得措手不及,狼狽不堪?”
“有學者試圖如此解釋,但我并不這么相信。”他輕描淡寫道。
她意外等到不一樣的答案,喜不自勝地沖上去抱著他,故意用身體的柔軟處相貼,將自己的重量壓在他背上。
他為早上說過的重話道歉,又發誓承諾,不會對她做那些過分的事。而后,他終于得以坦言幾番生氣的緣由,“我討厭你用勾引男人的方式對待我。”
“我也討厭你將我看成可以任意欺瞞的小孩,不當回事。”
聞言,他仍是輕蔑地一嗤,“那該當成什么?”
她在他的左耳重重咬下一口。此夜的凸月猶缺一角,似就是在這咬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