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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做了很長的夢。夢里血腥的味道混雜沙土的塵末縈繞不去，緊接著他聽見遙遠的聲音，像是死神來迎接他，悉悉簌簌地，他覺得頭好痛。

「是這里嗎？我怎么沒看到？」

「小心你的劍，他有可能就在尸體底下。」

「或許弄錯了？咿——等等！這里有人！」

「還活著？」

「真的是他！就像神官大人預(yù)料的一樣，胸口中了三箭，失去右小腿。快點，快請醫(yī)官過來。」

馬斯陷入更深的睡眠，這一次的夢境是淡淡的綠色，徜徉在森林里。他像是回到了家鄉(xiāng)，回到那片綠意盎然的林子深處。很熟悉，很安全。夢里的聲音不見了，他感到一雙溫暖的手撫摸他的額頭。他知道自己的體溫燙得驚人，想要喊出「小心燙！」張了口卻發(fā)不出聲音來。好渴。喉嚨間炙熱的高溫讓他迫不及待想找水喝，就算斷了一隻腳，渴求甘霖的欲望迫使馬斯用爬的也要爬到河邊。

馬斯很艱困地用雙手支撐起全身的重量，一步一步拖著殘破的身子往前爬行。真的好渴——他舔了舔因乾燥而裂開的唇角，泉水就在前方，嘩啦啦的水聲讓他一鼓作氣撐起身軀，霍然睜開雙眼。

「你醒了？」

「水……」

「你等等，我扶你起來。」來人遞上一杯水，馬斯狼吞虎嚥一口氣喝光，連忙又要了一杯。

等到馬斯終于喝夠了水，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在一輛馬車內(nèi)，一身乾凈的衣物，胸口的傷口妥當(dāng)?shù)匕戤叀＿@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服侍神官大人的醫(yī)官。」

「是阿諾救了我？」

醫(yī)官的眉頭不易察覺一挑。即使是神官大人的哥哥，也不該直呼祭司的名諱。可在看見男人因傷口疼痛發(fā)出沉重的氣息，年老的醫(yī)官勉強放棄說教的念頭，只點了點頭。「我們在前往王城的路上，還有三天就會抵達王城。帶著傷患同行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不過守護大祭司是神僕的優(yōu)先職責(zé)。很抱歉，無法分派人力先將你送回家休養(yǎng)。」

「您的意思是神官大人也來了？但奧蘭茵神殿的大祭司是不會離開神殿的。」馬斯突然有股不祥的預(yù)感，比自己身上的傷痛還要令人難受的苦痛瞬間像浪般席捲而上。「難道是神殿......神殿怎么了嗎？」原來剛剛那種感覺不是痛，是無能為力，沒有盡到責(zé)任的屈辱感。

「你誤會了。」捕捉到馬斯眼底的恐懼，醫(yī)官放緩語氣：「我們的國家雖然遭逢可怕的戰(zhàn)爭，但祭司大人就是為了終結(jié)戰(zhàn)爭，才決定親自到王城一趟，與異邦王子拉坦納見上一面。」

「她不能去！」馬斯急急低吼。阿諾不知道那個一臉落腮鬍，渾身虯結(jié)肌肉的拉坦納有多殘暴。馬斯曾見過拉坦納的大軍將一村子老弱婦孺焚燒殆盡，燒焦的味道在空氣里聚積了整整三天。沒有一點點的哭聲、沒有一絲絲的狗叫，所有的生物都被焚燒進拉坦納所稱的凈業(yè)之火中。什么真神的號召！如果是艾芙娜女神，絕對不會這樣對待祂的子民。

「馬斯，你該相信神官大人的。」

「那是因為神官大人不了解戰(zhàn)爭有多可怕。」

醫(yī)官笑了，笑容竟與當(dāng)年的阿爾法有些神似，寬容而睿智。「我的孩子，你以為神官大人不清楚這兩年來的每一場戰(zhàn)役嗎？」

「那不一樣。」馬斯喃喃道。耳朵聽到的永遠比不上親眼見到的。他見過了，所以知道阿諾定然沒辦法承受。

「這么說好了。」醫(yī)官微微沉吟：「此行之前，我本來為神官大人的安危暗自擔(dān)憂。但自從找到你后，我相信神官大人早已有解決紛爭的辦法。」

「您......您怎能有如此的信心？」

「是神官大人的指示，我們才能找到你，將你救回來。」

如果艾芙娜女神都肯眷顧一個瀕死的士兵，那么神將藉由少女祭司終止這場不義的戰(zhàn)爭。

或許是因為連日的沉睡，那天夜底，當(dāng)馬車停在山谷之間休憩，一片萬籟俱寂時，馬斯竟睡不著。他的思緒異常清明，身上的疼痛也緩和許多，若不是苦于斷了一條腿，他真希望站起來到處走走，松泛一下痠疼的筋肉。當(dāng)然，他知道他最希望的是見上阿諾一面。阿諾也會跟他一樣思念嗎？遺憾的是，他以后似乎沒有思念阿諾的權(quán)利了呢。

馬斯苦苦一笑。醫(yī)官保證等到他身體好點，就可以幫他裝上義肢，即使不能跟以前一樣飛奔自如，但至少能與常人般行走無礙。只不過這樣一來，他就不是以前的獵人馬斯了。失去奔跑能力的獵人，根本無法打獵。他嘴上雖然感謝醫(yī)官的好意，心底其實十分難過。

馬斯的耳力依舊靈敏，他敏銳地察覺到細碎的腳步聲朝馬車的方向走來。

「馬斯哥哥睡著了嗎？」

乍然聽見阿諾柔美的聲音，馬斯只覺渾身一顫。

「我剛讓他服下藥，應(yīng)該是睡著了。」馬車外的醫(yī)官回道。

「那就好。」

馬斯聽見簾幕輕輕被掀開的聲音，他緊閉雙眼，一動也不敢動。

「神官大人，馬斯很擔(dān)心您。」

阿諾揚起憂傷的微笑，頓了一頓，終究放下手中的簾幕。「還是讓馬斯哥哥好好休息吧。」

他想起睡夢中那雙撫摸額頭的手，直到這一刻他終于確認那是阿諾的手。她來看他，但又體貼地避開在他醒著時看他。明明醫(yī)官什么也沒說，這片簾幕卻遮蓋不住彼此間的心靈相通。

少女祭司在國王派來的禁衛(wèi)軍隊保護下，莊嚴(yán)地進入王城之中。

阿諾是數(shù)百年來唯一一位走入王城的祭司。街道兩旁的居民不由自主地跪伏于地，在車隊行經(jīng)時，漫撒滿天潔白的飛花。他們?yōu)榇蠹浪纠w弱的雙肩扛起守衛(wèi)家城的心而流淚，他們期待女神的羽箭刺穿傲慢的敵人，將狂妄的拉坦納趕出這片人間凈土。

遠遠的車隊中，醫(yī)官的馬車落在后頭。馬斯的身體已經(jīng)好了很多，他請求醫(yī)官讓他坐在車前，得以遠遠看著神官大人的背影，獻上他最忠誠的信念。

即使相隔遙遠，他還是能從阿諾騎在馬上婀娜的背影，一眼認出她來。此時的阿諾，肅穆凜然，金色的長發(fā)垂披在腰間，彷彿發(fā)出萬丈光芒般，令人難以直視。

就連異邦王子拉坦納也瞇起眼睛，坐在鑲滿寶石的馬鞍墊上打了一個酒嗝。

其實拉坦納本不愿意來的。在真神的帶領(lǐng)下，他已經(jīng)接連攻下十五座城池，震撼了整塊奧蘭茵大地。一開始他是因為近年的旱災(zāi)飢荒頻仍，真神指示他說：「往西去。」他便往西去。隨著攻下的城池越來越多，他越發(fā)捨不得這片沃土。「只要插下一根樹枝，就能長出一棵果樹來。」這么好的地方，他怎么可以放棄？更可恨的是，天空中的雄鷹為什么要聽大地女神的話？真神命他到這塊土地，註定要使他散播雄鷹的子嗣，不信真神的異教徒，都得死。

當(dāng)他聽到奧蘭茵的信使傳達的訊息時，坐在左右兩側(cè)的將軍都笑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以為妄憑她的一己之力就能阻擋真神大軍嗎？

奧蘭茵的國王莫非是傻子？堂堂一國之君竟要躲到小女孩的裙擺下祈求保護，拉坦納對這國家的國王僅存的一點尊敬之意，瞬間蕩然無存。

他懶洋洋彈了一個響指，侍衛(wèi)得令，正要將信使拉下去斬了。其中一個將軍的笑言，卻讓他立馬改變心意。「我的王，乾脆您去把那個少女祭司娶回來吧。只要她嫁給您，奧蘭茵也只能信仰我們的真神。」

為此，拉坦納率領(lǐng)勇猛的大軍浩浩蕩蕩開往奧蘭茵王城。如果奧蘭茵的祭司能臣服在他腳下，想必真神應(yīng)該更為喜悅才是。

看到阿諾的那一眼，拉坦納咧開笑容，他知道自己沒有白來。「你就是奧蘭茵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少女祭司？」他在「最偉大」三個字上頓了一頓，身后的大軍聽見王輕蔑的語氣，忍不住大笑出聲。是啊，怪不得這一路來勢如破竹，有著這么纖弱祭司的國度怎能抵擋住真神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