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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帝冷笑:“你懂什么?”
他對內侍道:“朕問你,太后有幾個兒子?”
“就……圣人一個。”
“她有幾個孫子?”
“還……還沒有。”
隆興帝一字一句道:“所以,崔珣與朕之間,于公于私,她只會選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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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隆興帝為何至今無子,這個原因,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在他完全掌握權力之前,他不會讓自己有兒子。
親生母子,算計至此,百官總覺得,他太過仁義,不像是心機頗深的太昌帝兒子,卻不知,他比他任何一個兄弟,都像是太昌帝的兒子。
蓬萊殿里,隆興帝跪在太后面前,太后一夜之間,好像衰老了不少,她側躺在榻上,閉著眼睛,都不愿意看他,良久,才緩緩問了他一句話:“崔珣指認你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隆興帝斬釘截鐵答道:“不是。”
太后慢慢睜開眼,瞪著他,但隆興帝的臉上,沒有半點羞慚,半晌之后,太后才長長嘆了口氣,語氣之中,滿是愴然:“好,你說不是,阿娘就相信你。”
百官因為忠君兩個字,自欺欺人,她何嘗不是因為愛子兩個字,自欺欺人。
隆興帝并未露出喜色,他只是一字一句道:“阿娘,如今兒子和崔珣,只能活一個,阿娘選吧。”
可是,太后居然又猶豫了,崔珣敲響登聞鼓,狀告她和隆興帝,這種夠他死一萬次的大罪,太后居然還在猶豫,隆興帝垂首,他暗暗握緊拳頭,指甲掐入手心,鉆心的疼。
但就算如何憤恨,他面上仍然沒有顯露分毫,他也沒有再說一句話,而是靜靜等著太后做出選擇。
直到鳳鳥首博山爐的白檀香燒完,太后才開了口,她握緊手中的葡萄花鳥紋鏤空金香囊,側過身子,背對著隆興帝,夢囈一般的,也不知道在跟誰說:“阿娘,保不住崔珣了……”
隆興帝抬眸,又是一陣沉默后,太后終于闔目低語道:“菩薩保,崔珣如何處置,都由你做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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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再回護崔珣,隆興帝便下令,御史臺、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一定要讓崔珣承認他是在污蔑君父,意圖顛覆大周。
盧淮被打發回府待罪,隆興帝特地挑了一個忠心迂腐的御史臺酷吏主審,這個御史讀了一輩子的君君臣臣,滿腦只有“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這個原則,他請示隆興帝,如果崔珣不招的話,是不是可以動刑?隆興帝頷首,他眼前浮現惠妃臉龐的那朵灼灼蓮花,嫉恨之下,指甲又深深掐入手心,他冷笑道:“崔珣不過是個以色事人、狐媚惑主的下賤玩意,也配用男人的刑具么?給他用女人的刑具,朕的這句話,也一字不改的,轉告他!”
御史奉令,三司會審之下,崔珣堅持不認污蔑,三司下令動刑,只用女人的刑具侮辱他,先用針刑,鐵針刺入甲縫,再用拶刑,竹拶套上手指,十指連心,三日之內,崔珣疼昏過去八次,涼水潑醒之后,繼續行刑,逼供之下,十指盡斷,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只是縱然被如此侮辱,用如此重刑,崔珣還是不認污蔑之罪,他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君父賣國,狗彘不若,禽獸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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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片曼珠沙華叢中,她艱難地睜開眼睛,身體還是虛軟無力,旁邊躺著依舊昏迷的魚扶危,李楹爬近魚扶危,推搡他:“魚扶危?魚扶危?”
魚扶危終于悠悠醒轉了過來,他掌心握著佛頂舍利,身上被鬼獸咬出的傷口已經復原,按理來說,他身體應該已經好轉,但他眼神之中,卻是令人心驚的迷茫,他定定看著李楹,
“你……叫我什么?”
李楹頭皮發麻:“魚扶危,你怎么了?”
魚扶危沒有搭腔,他似乎在回憶著什么,神情痛苦又掙扎,李楹不解,她正欲開口,忽見一隊拿著鎖鏈的綠衣鬼吏往這邊過來,她忙伏在曼珠沙華中,一動都不敢動,思及魚扶危要將她送到枉死城,她低聲哀求道:“魚扶危,枉死城的鬼吏來抓我了,但我不能去枉死城,我要去救崔珣……我求求你,不要出聲,你要什么我都答應你……”
魚扶危眼珠轉動了下,他看向綠衣鬼吏,喃喃道:“枉死城的……鬼吏?”
李楹心驚肉跳,可魚扶危忽然沒再吭聲了,他只是和李楹一動不動地伏在曼珠沙華中,綠衣鬼吏停下腳步,望了望遮天蓋地的曼珠沙華,許是沒望到什么,他們又拿著鎖鏈,往其他地方尋去了。
李楹終于松了一口氣,她撐起身子,剛想對魚扶危道謝,忽見他的眼中露出從未有過的刻毒神情,她不由瑟縮了下:“魚扶危……你……你怎么了?”
魚扶危怨毒地瞪著她,片刻后,他忽撲上來,掐住她的脖子,力氣之大,幾乎要讓她窒息:“我是魚扶危,我也是鄭筠!”
第151章 151
鄭筠?
鄭筠不是死了嗎?他不是和她一樣, 已經死了三十年了嗎?
李楹瞪大眼睛,她驚恐地看著那張和鄭筠沒有一絲相像的臉,魚扶危, 怎么會是鄭筠?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魚扶危手指逐漸收緊:“魚扶危,就是鄭筠的轉世!”
鄭筠的轉世?魚扶危是鄭筠的轉世?
轉世的魂魄, 喝過孟婆湯后, 前塵之事盡忘。
若非掉入血池地獄,被血池池水浸沒, 魚扶危也不會想起前世。
既想起了前世,就會想起滿門被殺的往事。
刻骨的恨意涌上心頭,魚扶危掐住李楹脖頸的手指越收越緊,李楹被掐到呼吸困難,她掙扎著抬起手, 拼命拍打著魚扶危的胳膊, 想讓他松手, 但是她本來就身體無力,這點力量根本無法撼動魚扶危,魚扶危是真的恨她,真的想將她掐死,他面容扭曲著說道:“你害了我鄭家滿門!你配叫什么良善之人?”
魚扶危的眼神,滿是痛苦和憤怒:“你該死!你真的該死!”
李楹被掐得呼吸愈發急促,臉頰也憋得通紅, 眼中開始泛起淚光,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看到那滴眼淚,魚扶危忽顫抖了下, 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心中似乎在天人交戰,他不斷地告訴自己,他是鄭筠,鄭筠就應該殺了李楹,撕碎她的魂魄,為鄭家滿門報仇,可是,他除了是鄭筠,他還是魚扶危,魚扶危,是不會殺李楹的。
往事歷歷在目,有鄭筠的往事,但更多的是魚扶危的往事,他想起他和李楹相處的一幕幕,想起她絲毫不嫌棄他是一個商賈,反而對他以禮相待,讓他開始對她情根深種,魚扶危是這般傾慕李楹,他怎么可以傷害李楹呢?
魚扶危心中掙扎萬分,他的手終于不由自主地慢慢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