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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子七雙手接過澄心枕,口中稱謝,又要行禮,卻見明先雪伸手一攔。
明先雪的手從寬大的黑袍里伸出,那五指蒼白如雪,透出一種冷峻的美感。雖然毫無血色,卻流露出一種沉靜而強大的力量感,仿佛掌握著世間萬物的奧秘,讓人想起高聳的石山和不息的川流。
狐子七光看這一只手,就已心生難言敬畏。
要說這樣的一只手,能徒手把十年前那惡蛟的頭擰下來,狐子七都是信的。
狐子七再次驚詫于明先雪的修行速度。
他旋即又想:怪不得剛剛他問我“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修行者?”
只要是稍有道行的妖怪,都能本能地感受到明先雪身上散發出的磅礴威能。
就如同老鼠見了貓一樣,是本能地想要繞著走的。
然而,總有些得了病的老鼠,卻會丟掉這救命的恐懼感,忍不住去親近貓,愉快地被拆吞入腹。
狐子七捧著澄心枕,思緒翻飛,又聽得明先雪說:“你既非凡人,我自然也不是你的皇,你不必用凡間的繁文縟節對待我。從此以后,這些跪拜之禮能免則免罷。”
狐子七諾諾稱是。
明先雪看了看更漏,便說:“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歇息了,你也早些歇著罷。”
狐子七答道:“這兒燈火太多,是離不開人的。我不能歇著。”
明先雪微微頷首:“辛苦了。”
狐子七只道:“不、不辛苦的。”
狐子七這話倒不是客套,對于野狐而言,晚上不睡覺真的不辛苦。
客套話也說過了,明先雪轉身便走。
狐子七愣愣站在神龕前,看著一襲黑袍的明先雪邁步而出,輕盈得如一團烏云,仿佛隨時就要散掉。
狐子七忍不住拿起一盞宮燈,上前說道:“圣上,夜里殿內昏暗,我提燈送您回去罷。”
明先雪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狐子七手中的燈光,微笑道:“你有心了,那便一起走吧。”
于是,狐子七提著燈,小心翼翼地跟在明先雪身旁,兩人一同走出了大殿。夜色中,宮殿的廊道顯得格外幽長,但有了燈光的照耀,卻也多了一份溫暖與安寧。
一路上,兩人并未多言,只是靜靜地走著。
行到木梯前,狐子七提燈走在前面,為明先雪照亮每一級臺階。
燈光搖曳中,狐子七的身影在木梯上投下溫暖的暗影,覆蓋著明先雪踏上的每一步。
兩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攀登著,在這靜謐的夜晚,木梯上回蕩的只有他們輕穩的腳步聲。
二人走到木梯的盡頭,靈氛閣那扇厚重的門緊閉著,如同守護著某個秘密。
狐子七凝視著這扇熟悉的門扉,回想起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鼻尖微微翕動,嗅得門縫中不時透露出雪中春信的淡淡香氣,心魂不覺一蕩。
明先雪把手按在門扉上,卻沒打開,只是轉頭看著狐子七,友善而淡漠地說:“謝謝,我已到了,你也早回去吧。神堂那兒一時也離不了人。”
狐子七迎上明先雪的目光,深深地望進那一雙深邃而烏黑的眸子。
他發現,那雙眼睛雖然看著自己,但其中并未流露出特別的情感,儼然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狐子七心下不覺一動,此刻,他才算真正確認了明先雪沒有認出自己。
因為,明先雪從來是這樣溫和友善而又拒之千里——這是明先雪對除了狐子七之外一切人的態度。
如今,這態度原封不動地放到狐子七身上。
狐子七便也禮貌告退,提著燈一級一級地原路返回。
他不敢回頭,只是垂首注視著腳下的木梯。
這段路,他曾經走過無數次,但今夜,卻感覺格外漫長。
每走一級臺階,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詭異的酸。
終于,他走完了這段路,回到了神堂的入口。
他抬起頭,看到神龕前還燃燒著明先雪剛剛點燃的那一柱香。
狐子七靜靜地站在神龕前,目光深邃地注視著那一柱香。
他看著香煙在空氣中緩緩升騰,火光在香頭上跳躍閃爍,逐漸縮短,緩緩地露出深色的香桿。
狐子七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然而,他的臉上卻保持著平靜,只是默默地注視著,看著線香完全化作灰燼。
他坐回蒲團上,抱起明先雪所贈的澄心枕。
他把木枕貼近臉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枕上還殘留著雪中春信的香氣,那種淡淡的、獨特的香味,像是明先雪的氣息,溫柔而持久。這種香氣對他而言,早已超越了嗅覺的感知,像一陣霧一樣,將他渾身籠住,走脫不出。
狐子七心內一緊,側臥在地上,頭擱在澄心枕之上。
他原只是想躺一躺,卻不想,在這飄渺香氣中,竟然緩緩入夢。
狐子七昏沉入夢,夢中他深深陷入混沌的思緒,時間的流轉似乎在此刻停滯,忘卻了今夕何夕。
突然,他猛地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大婚的那一天。
在那場風云變幻的決戰之中,他身著一套華麗非凡的婚服,鳳冠之上,珠翠搖曳,流光溢彩,霞帔輕揚,隨風舞動,如同晨曦中絢爛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