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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大黃貓慢吞吞地爬起來,然后熟練地向后翻滾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連續后空翻了五六下,然后伸了個懶腰。
王二妮從沒見過這樣靈性的貓,何況張仁一直溫溫和和的,她這會兒也不那么拘謹了,抿著唇,很矜持地笑了。
張仁盯著王二妮的笑,再次對大黃貓下命令:“多翻幾下,前翻后翻都來幾下?!?
大黃貓苦兮兮地開始翻跟頭,其他幾只沒那么靈性的貓三三兩兩分布在周圍,像看傻貓一樣圍觀著大黃貓,還有一只小小的黑貓蹲坐在不遠處看著。
阿黃一邊翻跟頭,一邊對其他貓兇狠哈氣,很有貓中之王的風范。
可惜兩個人類并不懂這種風范,阿黃輕輕擺動著尾巴,略有一絲得意地看著被自己吸引過來,蹲在張仁身邊的王二妮。
按照它多年走街串巷的經驗,今天晚上這對眼神拉絲的人類就會疊在一起。
經驗豐富的阿黃努力翻著跟頭,然而并沒有等到張仁和王二妮疊在一起,蹲著看了會兒貓,王二妮羞答答地起身告辭了。
張仁沒有挽留,初次相看,能把人往家里帶已經是成功了,總不能留到天黑。
張仁送了王二妮和周姑子出門,回來就看到花園涼亭里一只小胖手朝著他招,笑了笑走過去,一個圓臉少女緊張兮兮地問:“哥,今天相看感覺怎么樣?”
張仁端莊的臉上終于流露出一絲紅暈,“含羞帶怯,楚楚可憐……我原本并不覺得這樣的女子吸引人,可我見到她壓根移不開眼。云華,哥哥可能真的要成婚了?!?
少女云華驚喜至極地跳了起來,“真的啊!可惜我沒看到人呢,未來嫂嫂長得一定很漂亮吧?”
張仁先是瞪了一眼妹妹,接著又矜持地道:“雖然你話說得太滿了,不過王姑娘對我應當是滿意的,過幾日再請她上門來,再幾日我提禮上門,然后……”
“然后新婚大喜,紅燭一對,孩子取什么名我都在想了!”
少女云華搶答道。
張仁這次沒有瞪妹妹,落地三十年余,他第一次遇到了鐘情之人,此時猶如身在云端。
他……其實也已經在想孩子的名字。
王二妮走在回村的路上,在縣城,她一直低眉順眼。出了城門,她的脊背就挺直了。走在路上,臉上的溫柔神色也下去了。一直到了村口,她已經擼起了袖子,露出氣勢洶洶的嘴臉。
一腳踹開籬笆,王二妮揪著王小弟的耳朵,把人提起來,怒吼一聲:“一天不看著你,就去泥坑里打滾是吧?這么喜歡滾爛泥,從明天起自己洗衣服!”
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是皮實的時候,對兒時的記憶也清晰,蠻橫慣了的小男孩在王二妮手底下踢打掙扎,尖叫大喊:“你欺負我!你一回來就欺負我!我娘死了你就欺負我!你這個掃把星,都是你害死我娘!”
王二妮最初聽見這樣的話還會委屈哭泣,但這兩年耗下來,她已經左耳進右耳出,提著王小弟的耳朵,一手抄起掃把開始打小孩。
打了幾下,王小弟開始告饒,王二妮理都不理繼續打,又打了十幾下,王小弟開始嚎哭。左鄰右舍沒人來管,還有兩三個好事的端著飯碗過來看打小孩下飯。
晚上村里家家戶戶關起門來說話,提到王二妮難免唏噓。
從前多溫順嬌怯的一個孩子,自打那黑心肝的爹娘死了,咋就活成了母老虎。
姑娘家家還待嫁閨中呢,戰力已經直逼村里最兇的潑婦。
第2章
第二天早上,王二妮起來挑水澆菜,絕大多數的村戶人家,并不存在女人干活少的問題。
王二妮從四歲開始干活,最開始是掃地喂雞。稍微大一點能背得動筐了,每天早起就要上山打豬草,這其實是她最喜歡的活計。不用待在家里,和幾個同村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一起背著筐,說說笑笑去干活,是她幼時為數不多的美好回憶。
等再大一點,家里除了燒飯下田之外所有的活計都是她做,還要帶弟弟妹妹,帶孩子是件苦活,王二妮其實很不明白小弟為什么那么能喊能叫,直到她有一次摔傷了腿,本能哭叫了幾聲卻沒人搭理,才忽然明白過來。
能喊能叫的,從來都是一叫就有人回應的寶貝心肝。
不用做燒飯的活計,不是因為后娘良心發現,而是怕她掌勺時偷吃,貧家破戶最大的權柄就在于掌勺,今年王二妮長到十八歲,兩年前父母死后第一次吃上雞蛋。
日子總是人過出來的,王二妮算是桃源村里過得最苦的姑娘。尤其她現在自己種不了田,只能把家里的田租賃出去,一家子也就是勉強糊口,不少人覺得她可憐死了,但王二妮感覺自己越活越有奔頭了。
喂完豬,王二妮坐在門檻上理菜,到這會兒才有些空閑想起昨天相看的事。
從前對婚事,她向來是恐懼中帶著一絲期盼的,恐懼當然是因為不知道會被親爹后娘嫁給什么樣的人家,她大致屬于家中的人形財產,只等到年紀賣出去換取一筆彩禮。
而只論彩禮的話,愿意花費大價錢娶妻的,基本上沒有正常人家,三四十歲的老光棍只要足夠吃苦耐勞,能掏出來的家底自然遠遠大于本就能正常娶妻的年輕小伙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家境富裕的癱子瘸子,甚至傻子瘋子一類,這些人家也很愿意掏一大筆錢娶個年輕漂亮的鄉下姑娘。
但終究還是有期盼的,畢竟王二妮長得很好看,哪怕她被餓得最狠的時候,臉上都帶著菜色,瘦得一伸手猶如骷髏,她也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
那會兒不止一個同齡少年悄悄躲著人向她表示過好感,說過一些讓她以后過上好日子之類的話。
其中還有桃源村最出息的李秀才的獨子李文昌,讀過書的年輕人是很厲害的,說得跟真的一樣,承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王二妮辦完喪事,身心俱疲的時候,說了一通她已經壞了名聲之類的話,然后問她愿不愿意給自己做妾。
溫順了一輩子的王二妮在那天抄起了掃帚,把李文昌從村頭打到村尾,又從村尾打到村頭。
那之后,她的名聲真正壞了,連問她要不要做妾的也沒了,畢竟有家底能納一房小妾的人家,誰也不想納一個能把男人追著打的悍婦。
何況她要真和李文昌沒什么不清不楚,那人家秀才公的兒子平白無故問她要不要做妾?村里多數人家對王二妮同情自然是同情的,可自家兒子要娶王二妮?腿不給他打折!
這兩年王二妮索性就沒想過婚事,可誰知道前幾天進城賣了一趟菜回來,沒兩天就有縣城里的媒婆上門,說有一位大老爺看中了她,想娶她過門。
要不是當時媒婆說了一個娶字,王二妮差點又抄起了掃帚,光聽前面的話術,她還以為又是想納她做妾的。
接下來的一天猶如做夢,到了一處富貴人家,見了一位濃眉俊眼的富家老爺,談吐比李文昌他爹李秀才還要斯文……他甚至不缺胳膊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