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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跌宕起伏,死前也枕著跌宕起伏,閻羅心里的那些怨憤不平都漸漸淡去了,不遠處有霞兒咿咿呀呀的懵懂嬰語傳來,靠著佳人懷,閻羅明明沒喝酒,卻有些微醺。
魔王大笑道:“世間英雄,幾人得以死在溫柔鄉(xiāng)!”
話落,天地異變,原本平靜蔚藍的天空驟然云海翻騰,電閃雷鳴的云層中,一只擎天巨手慢慢探下,遮天蔽日。
閻羅閉目,身上的金光像被吸引了一般朝著巨手飛去,王二妮怎么也阻攔不住,直到最后一道金光落入巨手,懷中的閻羅已經煙消云散。
王二妮坐在礁石上,滿眼淚光,瞪著那只遮天巨手不肯移開視線。霞兒年紀太小,還不能理解這一幕,咿咿呀呀地叫著,小嬰兒學語都是隨機觸發(fā)詞匯,此時不知觸發(fā)了什么,連著叫了巨手好幾聲阿爹。
吸收掉閻羅天魂,巨手卻沒有離去,五根指頭微微張合一下,像是非常生疏地彎曲了一根指節(jié),然后慢慢朝著王二妮探去。
巨手從探過來的時候就在不斷縮小,到了王二妮面前的時候已經*不足萬分之一,雖然還是巨手,卻足以用那根彎曲的指頭輕輕為她擦去了眼淚。
隨后巨手收回,云海之上先是雷光消弭,接著云霧四散,大海之上一切猶如巨手來前的平靜,除了……少了閻羅。
王二妮坐在他慣常坐的礁石上,巨手擦淚帶了一種不明的法則之力,此時她明明很想坐地痛哭,但這會兒瞪著眼睛完全哭不出來,甚至連悲傷的情緒都被淡化許多。
她呆坐了有一會兒,去抱了霞兒,霞兒斷奶有一段時間了,上來海面的時候就喂了一頓,這會兒一點都不餓,在她懷里扭來扭去,又探頭去看礁石,像是奇怪阿爹怎么不見了。
王二妮想哭的情緒已經被巨手擦去,干巴巴地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回答。
霞兒也不知該怎么用她一歲多點的嬰語告訴娘親,阿爹壞,和大手手阿爹一起走掉了,所以一直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遠處黑白無常并肩站著,黑爺看向白爺,兄弟,你長得順眼些,你過去說吧。
白爺目不斜視,意識回復,你適合扮黑臉,你去。
兩鬼僵持了一會兒,王二妮都看見他們了,只好一起飄了過去,黑無常猶豫片刻開口道:“夫人,奉我府主之命,請您還陽。”
王二妮愣了愣,平靜地道:“可否寬限片刻,我在冰宮還有一些東西要收拾。”
見她愿意離開,黑白無常都松了一口氣,連忙齊齊點頭答應,就差幫她一起收拾。
閻羅……其實是七尊之中最窮的一個,他被神魔伏殺而戰(zhàn)死,一身妖軀都是無數(shù)寶物滋養(yǎng)出來的,妖軀被分而食之,他幾乎是光著到地府的,只有識海里還散落一些神魔看不上的玩意兒,好在王二妮能用得上的也不多。
王二妮帶走了霞兒的玩具和很多式樣的小搖搖車,拆了閻羅經常一坐一整天的冰宮王座,帶走了他沒舍得喝完的三瓶麒麟血酒,除此之外沒拿別的。她現(xiàn)在超脫星游之境,也可以在識海開辟空間,存一些東西了。
不像來時那樣拘謹畏懼,王二妮輕輕呼出一口氣,再看了一眼陰森森的冰宮,對黑白無常道:“請兩位帶路吧。”
黑白無常一左一右伸出手,脊背微側,為她引路。
第24章
地府作為最低的生命維度,除了天生能夠適應極陰的太山,幾乎所有強者來到這里都是被維度壓制實力的,地獄就更是鎮(zhèn)壓窮兇極惡罪魂之地,王二妮一開始就在地獄里修行,沒有察覺這點。
伴隨著地獄遠離,體內的妖力逐漸翻滾起來,王二妮按了按心口,仿佛還能感受到那顆早已入體即化的妖珠,隨后跟著黑白無常開始維度上升,她漸漸感覺實力在增長、不,是壓制的力量在消減。
原來超脫星游,是如此強大的力量。
維度上升的終點是生身之地,黑白無常告辭離去,王二妮抱著霞兒站在一處開辟大半的荒田里。
她出生不久就死了娘,自然也沒人告訴她,她是生在田里的。那時候婦人大著肚子割麥,羊水破了,就坐在田埂上自己生,最后用鐮刀割斷臍帶,稍微休息了一會兒,抱著初生的王二妮回到家。因為生了女娃,活沒干完,飯做了一半,被王賴子罵了幾天。
王二妮也在田埂上坐下,腦子里亂哄哄的,她想回家,不是桃源村的這個家,是縣城里她和張仁的家。哪怕她在桃源村住了十八年,在張府只住了一年多點,她也覺得那里才是家。
不會餓肚子,不會挨打挨罵,男人知冷知熱,打個噴嚏他都緊張……即便如今她感覺自己可以一腳踹碎這顆下界星,都覺得這些是她活到現(xiàn)在經歷過的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可她又有些躊躇,不敢回去,太山說過閻羅是張仁的前世身,可他和老張有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她也并不愿意將閻羅劃為一個縹緲的前世而非活生生的存在,這樣的話,她心里頭就有了兩個男人。
閻羅已經徹底死去,這事大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連一直待在身邊的霞兒都還不記事呢,可她自己知道,自己記得,也不會忘記。
那……張仁呢?
他不像前世那樣強大,只是一個無法修行的普通人,她心里仍然有他,可這并不公平,他會不會在意閻羅,會不會因為她變得強大而忍氣吞聲,就像對待孤陽子那樣對她?王二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強者動情,叫做動凡心嗎?是有夠煩心的。
“二妮?”田地不遠處,有遲疑的男聲響起,王二妮不用回頭都能感知得到,是她大哥。
地獄一年,人間一天,對王追月來說也就是前幾天的事,妹妹剛生了孩子,他發(fā)現(xiàn)孩子沒有魂靈,回來想了很多辦法,最后只能無奈嘆息一聲。
昨日蓬玉仙宗的人又來找他,糾纏了很久才走,雖然很擔心妹妹,但畢竟她已經成婚,總不好半夜再去打攪。他今早起來想收割些靈植帶去給妹妹補補身體,結果剛到田里,就看到王二妮抱著個孩子坐在田埂上。
王二妮看了看王追月,猶豫片刻,小聲地道:“大哥,能陪我坐一會兒嗎?”
王追月立刻大步走過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仔細地探了一下脈,驚詫極了,不僅霉運消散,連身體都十分健康,一點也不像剛生過孩子的模樣。
霞兒咿咿呀呀叫了幾聲,她不記得出生時就看過她的王追月了,但她本能感受到了血脈之間的牽引,朝著王追月伸出白白的小手,很期待他抱抱自己。
王追月下意識地接過孩子,更加驚訝地道:“這,魂靈誕生了?不是野鬼奪舍,也不是新魂植入,是自體誕靈?不對,霞兒怎么變大了這么多?”
王二妮輕輕揉了揉霞兒的頭發(fā),悶悶地道:“我遇到一個人,他幫了我和霞兒。”
剩下的她不愿再多說,王追月卻是不管在仙宗,還是在外歷練,時常遇到女子表露感情的,語氣委婉地道:“是個……男子?”
王二妮點點頭,王追月和她分別太久,很生疏地也坐在田埂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又道:“能夠幫無魂的孩子誕靈智,想必是位厲害的人物,動心是人之常情,慢慢就會淡了。”
他只以為妹妹遇到了一位心善的強者,如今妹妹既然孤身帶著孩子坐在這里,想必那位已經離去了。困頓在這段不對等的感情里,對妹妹并無好處,何況他覺得張仁是個很不錯的人,不好辜負。
王二妮搖搖頭,問王追月道:“現(xiàn)在我心里同時有兩個男人,我不知道該不該回去。”
王追月遲疑道:“妹妹,你知道的,我去上界時連字都不認得,也不曉禮法,我只想你過得舒心快樂,所以……咱們壞點也行。”
王二妮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