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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逢春,本是佳景,但王追月嗖嗖兩下探手一撈,就毫不留情地把月桂樹上的新芽全部摘下,撈在掌心湊成了一小把嫩綠。他盯著這抹嫩綠看了片刻,湊近過去一口吞住,很珍惜地咀嚼到沒有任何滋味,才遺憾地咽下。
放在兩三年前,他壓根想不到自己會因為一點難吃的新芽而欣喜萬分,沒法子,這該死的月宮甚至沒有可以種植的種子,他挖遍了這里的土,也沒翻出啥可以吃的草,炊金饌玉只是個形容罷了,除了他,誰會真過這字面意思的日子啊!
王追月現在總算明白了,人的名字從來不會是無緣無故的,他不喜王追月這個名字,很喜歡叫做王大壯,正如他熱愛種田養豬的生活,而非在這孤零零的月宮之中餓著肚子做清修仙人。
可他偏偏就成了。
初來月宮時,王追月不過元嬰修為,來這里的第十天,他餓得實在受不住了啃了一節碧玉雕藕,就直接踏入飛升境界。又過十一二日,他吞了兩顆紫金丸,成就仙體。
再然后服食了一根笛子,一架箜篌,半張座椅玉扶手……總之他現在已經不清楚自己是個啥境界了。
一聲長嘆,吃完月桂嫩芽的王追月又餓著肚子開始了四處覓食,正當他看中了一面墻,準備去吃的時候,忽然心頭一動,感覺血脈之中有什么東西斷掉了。
血親之死。
他先是一驚,隨即定了定心,他和王二妮的血脈聯系不淺,應該不會是這樣輕淺的感應,也不像是侄女的感應,當初他回到小界時是打聽過家中境況的,仿佛那時跑掉了一個后娘生的……三姐兒?
呼名有所應,王追月的境界已經非常高,自然隱約有了判斷,畢竟和他沒有任何感情,王追月停頓片刻,還是繼續拆玉磚吃了起來。
與此同時,王二妮也按了按心口,感覺到血脈聯系之中斷了一根,她比王追月更快反應過來,眉頭擰了擰,心情略有些復雜。
是三姐兒啊。
她的感應更清晰一些,察覺到三姐兒不是死在小界里的,而是在重秋星。她能感受到的是三姐兒似乎是一尸兩命而死,有很重的怨氣沒有消散,雖然對這個妹妹有些芥蒂,但王二妮還是很快聯絡上了出云真人那里,希望他幫忙查一下三姐兒的事。
畢竟姐妹一場,死得這樣凄慘,倘若有什么冤枉,她也會幫一幫。
出云真人那里很快應了,只是調查還需要一點時間,王二妮也沒有催促,只是心里多了這件事,過了兩天,張仁再次提出租畫舫的事時,她嘆了口氣,搖搖頭,只說過兩天。
道玄和張仁一起蔫頭耷腦了,兩天又兩天,兩天何其多哦。
果然又過了兩天,出云真人那邊傳信,把三姐兒這幾年發生的事都整理了一下,也查明了死因,出云真人親自過來送的調查報告,洋洋灑灑寫了很多,總之就是四個字,咎由自取。
三姐兒當初被賣去做了爐鼎,不過她運氣似乎有些不錯,沒幾天那個邪修就被過路修士打殺。三姐兒那時年紀還小,比著王二妮的遭遇,編造了些從小被打罵,所以殺了血親之類的事。修士動了惻隱將她收做徒兒,后來又花費了符箓帶她上界去,也就是重秋星。
然后三姐兒就遇到了一個仙門公子,踹了帶她上界的修士去做仙姬,也就是妾了。
想也知道,會收用未長成的女孩,那仙門公子是個什么德行的人,三姐兒跟著他得寵了一段時間,招搖得意,打殺了不少姬妾。前段日子有個已故姬妾的兄長得了奇遇,一下子龍飛沖天,來興師問罪。
人家還在來的路上,那公子已經匆匆打殺了懷著孕的三姐兒,試圖把罪責全推給她了。
第74章
王二妮看完,眉頭緊蹙。
出云真人窺看了一下她的臉色,安慰地道:“仙長,人死已矣,何況還是伏法而死,為這等人傷心不值得啊。”
他也是人老成精,三姐兒身負孽債,這點上是沒法遮掩的,而她對那位救助她的修士和那仙門公子的說辭都差不多,無非是些家人打罵,父母不慈,兄姐殘暴之類的話。她甚至把王二妮的經歷都編了進去,說爹娘要賣她進窯子,這才失手殺血親。
換成旁人,這種可憐丫頭多的是,沒什么不好相信的,但出云真人先認識的王二妮,第一眼看證詞就不相信王二妮會打罵三姐兒,何況賣女兒不賣大的,反過來賣個當時才七八歲的,這也不合情理哇!
王二妮不算傷心,三姐兒最開始是殺了王小弟跟著販仙人逃走的,在逃走之前還把販仙人引到了張府來,給那販仙人指了王二妮,當初還是同樣筑基修為的孤陽子嚇退了販仙人。
要是她年紀小被哄騙也就罷了,可她這編造身世的樣子不是很精明的嗎?那她帶人來的目的又是什么?總之王二妮只是搖了搖頭,想到三姐兒死時的怨憤不甘,猶豫片刻。
“真人,她死時懷胎多久了?胎兒誕靈了嗎?”
出云真人一怔,隨即道:“快七個月了,應該是誕靈了,胎兒無辜,也是孽債。”
沒有脫離母體的胎兒,還沒能形成自己的氣運,是依附母體而存的,三姐兒償還孽債,自然也就連累了腹中胎兒。
王二妮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我只是覺得,可憐了孩子。”
只這一句話罷了。
出云真人寬慰了她一會兒,倒是王二妮不好意思了,只道:“實在是麻煩真人了,這件事我不準備管,但還請真人看顧一二,三姐兒罪有應得,她那夫君也不是好東西,倘若沒能得到應有的下場……”
話沒說完,出云真人點頭,和煦地笑道:“仙長安心就是,這事犯在老朽這兒了,絕不會輕輕放過。”
其實她的擔心很有道理,那仙門公子到底出身不低,即便是有新秀崛起,他這邊都打殺了三姐兒頂罪,倘若那新秀底氣不足,確實很有可能收下三姐兒的人頭和一些補償了事,這可不是王二妮想看到的。
證詞上既然說兩人一起害死了許多無辜女孩兒,那兩個殘暴之人,就黃泉相會去吧。
出云真人的話出口,王二妮安心了,送他一直到傳送陣處,又順路去看了看彩兒,抱著懂事的小姑娘,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為人父母啊,最不忍心聽到的就是這樣的事。
彩兒是很懂事的,感覺娘親好像心情不佳的樣子,一個下午都膩在王二妮身邊,雖然不好意思,還是學著星兒妹妹的樣子撒了撒嬌,惹得王二妮親了好幾下她圓嘟嘟的小臉蛋。
到了快傍晚的時候,彩兒才小心地問道:“娘親心情不好?”
王二妮不想和孩子說三姐兒的事,只是揉了揉彩兒的頭發,柔聲道:“娘親只要見到彩兒,心情就好起來了。”
彩兒暈乎乎的,一頭扎進王二妮的懷抱里。
大昊天正坐在門檻上編筐,時不時朝屋里瞥上一眼,這編筐的手藝他是一看就會的。
至于他為什么編筐,是前些日子開春那會兒,他送彩兒去張府上學回來,就聽見不遠處的一戶農家里,那農婦抱怨丈夫整天啥事不干,她丈夫說腿疼要休息,農婦就去砍了竹子來,讓他削了篾片編筐去。
有一句話讓大昊天印象深刻,是那農婦呵斥丈夫:“一天天的啥也不干,就知道躺在床上睡大覺,老娘跟了你實在倒八輩子血霉,呸,還想換一個婆娘,你去問問哪個女人愿意找個半癱子過活的!”
大昊天起初沒在意,直到他也躺到了老屋的床上,不吃不喝等彩兒等了一個下午。
他不愿意承認自己是個不干活的半癱子,于是晚上接了彩兒放學回來后,他就去山上弄了一大堆竹子來堆在院子里,非常踏實樸素地用雙手開始削蔑片編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