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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嗚咽泣聲逐漸加重,卻強硬憋著忍著,胸腔像要炸了般難受。
“我沒有那么多耐心,童樂川,回答我。”
李晉昭將手中把弄的翻蓋打火機重重地扔到茶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還想要……我說什么…呢?我再說什么都沒……你不懂……”
哭著搖頭,她說話斷斷續續,心臟驟縮。
的確說什么都沒有意義,她想說的不能說,能說的卻也沒必要硬說。
她始終還是存留自己的尊嚴與傲骨,向他道歉,是她最后的底線。
只希望他不要生氣,今晚她的確連累了他。
李晉昭抬眸凝望進她那雙濕潤的眼睛,他是越發搞不明白童樂川了。
是她先開口挑起的話端,那他就給她臺階下,只希望她能打心底認錯。
呵——
可現在錯確實是認了,但他卻并不覺得她發自內心,反而像是一種倔強的抵抗,用所謂“對不起”的外皮去表達她的某種立場。
這是道的哪門子的歉?
“好,既然你是這樣的態度,那我也把話放在這兒,在高考之前,沒有我的允許,除了學校,你哪兒也不許去。”
他一字一句地道出,語氣嚴厲,不容反駁質疑。
“你要知道,我沒那么多時間能夠放到你身上。”
這兩句話一出,童樂川耳邊似乎有驚雷炸開,她只覺得心臟血肉被猛然掏空,那種究極的疼痛是她一時半會兒都適應不過來的。
她抬起頭,終于開口:“什…么?”
眼底都是不可思議的抗拒,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從沒想過他竟然會對她禁足。
“我說以后沒有我的允許,你哪兒也不許去。”
他神情凝重地再次強調,抬眸直直淡漠地看著她,“需要我再說一遍……”
“憑什……么?”
她的話音猛然響起,打斷了他。
不在乎洶涌的情緒高漲,她淚流不止地目視他,眼底寫滿了難以置信。
“憑什么你就……可以這么隨意地控制我的自由……憑什么你想——”
“憑什么?”
李晉昭嗤笑一聲,“小川,憑我是你的親生父親,這點足夠了么?”
“難道是父親就可以——”
童樂川大聲嘶吼而出,眼底的淚跟隨她話語灑落,但猛地,她突然又意識到自己這樣的爭論根本毫無意義。
至親的血緣注定他們地位的不平等,他是父親這件事永遠都是無法磨滅的事實。
他怎么沒有這樣的資格管束她呢?他說的話又能輕易改變么?
她跌跌撞撞地在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心像被窗外的酸雨腐蝕,一點點滲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汩汩淌著血液。
“不這么做,難保你不會有下次,你應該清楚,很多事情你從不愿配合我,也不愿同我交流,可我是父親,你的血親,除了我,你覺得還有多少人會真正在乎你?管教你?”
他氣血憤涌,可還是極力去壓抑內心的氣焰,做深呼吸:“你認為我這種方式不妥,你不滿意,那不妨由你來告訴我,到底要怎么做父親才正確?”
他將目光游移向窗外,五指攥緊,可隔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她的回應。
終是忍不住嘆出一口氣,他不得不舒緩一些神情,轉眸,“小川,我說過,我真的沒有那么多時間能夠留給你,這點我很抱歉,在你成年以前,我更多是需要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希望……”
他斂目頓言,“你自己也是如此。”
童樂川苦笑出聲,淚水一顆顆從她的眼角墜落,她像被人扼住咽喉。
抬手反復去擦眼淚,她才帶著哭腔開口,緩緩說:“那成年后呢……”
“成年以后,我怎樣都無所謂了么?”
果然,他對她的關懷不過是出于父親最基本的責任。
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么總是對他抱有那么不切實際的期待……
一些小小的舉動就能拿捏她整顆脆弱的心,讓她感到動容,可她短暫地忘記了,她對于他來說,從來都是負擔與累贅。
她不禁在想,如果他從始至終都表現出這般的專制嚴肅與冰冷無情,而不是用時而的溫柔關愛去麻痹她緊繃的神經,給她任何希望的錯覺,是不是現在的她就可以毫無阻礙地去討厭他,憎恨他,謾罵他……
是不是現在的她也可以不那么內心煎熬,矛盾掙扎……
她明明那么想去恨他。
童樂川的笑比哭更難看,她緩緩蹲下身,淚水無止盡地啪啦啪啦滴落在地板上。
“這不公平,李晉昭,這一點也不……”
她真的感到快要窒息,血肉似乎都被液壓機重重碾碎成泥。
李晉昭看著她慟哭的眼睛,心底隱隱升起一絲鈍痛,可他還是不動聲色。
這的確不正確不公平,可童樂川實在太讓他頭大,除了這種專制獨裁的嚴格方式,他找不到其他更有效率的辦法。
抬手擰了擰發痛的眉心,他緩緩從桌上扯了幾張紙巾,走向童樂川。
隨她一同蹲下身,耳邊縈繞她的嗚咽,他終究心還是軟了一些。
“小川,很晚了。”
他將紙巾遞到她面前,她卻沒有接。
“該去睡覺了,我的話也不是那么絕對,有什么明天再說。”
他將紙巾折迭起來,攥在指尖湊向她的眼睛,那一滴滴橫流的淚水一點點把干涸的紙巾浸透,折斷韌性。
李晉昭的指腹觸碰到她的淚,燙得他心臟一緊。
“別哭了……”
他鼻息溫熱,語氣更加柔和一些,“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健康平安,你能明白嗎?”
童樂川沒有應答,也沒有看他一眼。
他想起什么,手上動作一頓,將紙巾攥進手里,目光環掃四周一圈,看到桌上放置的藥。
“把醫院的藥吃了,就去休息。”
他摻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來。
過程中,童樂川沒有反抗,也沒有其他任何動作,像一個沒有生氣的空殼。
李晉昭看在眼底,胸腔也炙悶。
“你先坐著,我去給你接杯熱水。”
他將童樂川安置到沙發上,轉身便去拿杯子接水。
等滿滿的一杯水接好,又把醫院開的藥拿給她。
“聽話,你身上有傷,把藥吃了,好好睡一覺。”
他把杯子塞進她的手里,童樂川并沒有拒絕。
隨后他又幫她把藥盒打開,整理好幾顆她要吃的藥,放進她手心。
“我去趟衛生間。”
他語氣溫和太多,雙目凝視她一雙紅腫的眼,心里并不怎么好受。
她還在哭泣,晶瑩的熱淚流淌滴落在他們指尖相觸的縫隙,迸濺水花。
李晉昭嘆息,扶額揉了揉山根,蜷緊那只沾染她眼淚的手,轉身疲倦地走向了衛生間。
/
“嘭——嘩啦——”
穿破天際般劇烈的脆響猛然驚起時,李晉昭正弓身于洗手臺前,沖洗自己的面部。
冰涼的水浪穿梭在他的五指與額發間,刺骨的寒意滲進早已麻木的皮膚,耳邊徐徐不斷響起的嘈雜流水聲本也短暫麻痹了他的聽覺。
可那聲音尤為刺耳,帶著驚厥的破碎感,在霎那間便像一根重棍一般沉沉敲打在了李晉昭頭上。
他感到一陣難言心驚,連忙站直身體,將水籠頭擰緊。
幾乎是豎直了耳朵,很快,他在恢復寂靜的空氣中,捕捉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慟泣。
猛地,有什么不祥的預感速然襲來,他大腦根本還沒來得及去思考什么,手腳就已經率先有了反應。
他快步將衛生間的門打開,內心深處不自禁地在祈求什么。
應該不會是……
咚——
然而下一秒,在看清的那抹鮮艷到近乎絕望的紅時,他的心跳幾近停止,周身都像被冰封,完全無法動彈。
他呆怔在原地,眼睛都無法眨動一下,空氣在頃刻間仿佛生出了無數尖利的刺,不留余隙般地反復張揚著切割他的皮肉,咬噬他的骨血。
他將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尖快要陷入掌心,才從那震驚的余韻中找回理智。
“童樂川!!!”
他即刻嘶吼出聲,渾身震顫,面上展露從未有過的憤怒,脖間的血管都暴突而起。
“你在做什么?!!”
跌跌撞撞地趕到她身邊,他猛地扼制住她那鮮血淋漓正抵在唇口的手,力氣是前所未有的大,就好像要折斷她的腕骨。
目光再次近距離掃視那一地錯亂的狼藉,他才感覺更是震驚……
她怎么——她怎么敢的!?
那破碎細密的玻璃碎渣四散塵地,如同肢殘體破的透明尸塊,東倒西歪地漂浮在艷紅的血色泊水中。
她竟然把碎掉的玻璃渣全部攥進手心!
“你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啪嗒——啪嗒——”
溫熱的血流源源不斷地從她緊閉的五指中涌出,順著手臂滴落而下。
童樂川感知到一股抗衡的力量,便迷離地抬起水潤的眸,看向李晉昭。
她的眼淚像洶涌腥咸的海水,始終一滴又一滴地從眼角滾落,濺在滿地的猩紅里,糾纏血與淚的疼痛。
蒼白的嘴唇也震顫著,干涸的嘴皮裂起,血液正徐徐從她的唇縫滲出,慢慢涌向唇角。
李晉昭立時瞪大了眼睛,只一瞬他連呼吸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