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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坐回了死氣沉沉的教室。
幼年時受了委屈,她總淚汪汪地去找哥哥討要安慰,養成了一難過就想哭的習慣。但從今以后的每一次委屈,她都無法允許自己再在人前掉下眼淚了。
但痛苦并沒有減少。
同時隨之增厚的還有日記。
有時下課鈴聲響起,她抬起頭看著依舊奮筆疾書的大家,心中依舊會泛起一種悲哀。
那陣悲哀是為了自己,她是被人群挾擠著不得不向前走的逃兵。
屬于大家的路通向全市最頂尖的高中,可她只能看到永遠灰暗的天空,和無數扇被焊上防護欄的窗。
衣袖下藏起的皮膚被自己咬得淤青潰爛,她每天都只能盼著周末快些到來,只有一個信念依舊支撐著她的生命。
是哥哥,等到周末哥哥放學就會來接她一起回家了。
哥哥、哥哥...
她在日記薄薄的紙頁上寫了無數遍,重復地用筆墨刻下他的稱呼,幾乎每天的日記里大半篇都是他的名字,乍一眼看起來甚至讓人有些毛骨悚然。重復的幾個字密密麻麻、擁擠地湊在一起,像某種繁冗的、解不開的詛咒。
直到那年夏天六月八日的中午,她在一場小測里填寫完一道題的答案時,似乎心有所感地抬起頭來。
教室里的指針正好在最后一秒指向十一點半。
高考結束了。
對于哥哥而言,漫長難捱的十二年結束了。
她的心突然變成了一只活潑的鳥,一瞬間掙脫了學校的牢籠。她看見自己一躍而起,橫沖直撞地穿過窒息的鐵欄桿,展翅飛向了窗外的藍天。
身下的建筑逐漸變成一個渺茫的點,她歡快地穿梭在陽光下的云間,直奔著那所高中而去。
她在擁擠的人群里看到一個出眾而頎長的身影,便放緩了速度從空中俯下,振著羽翼落到了他下一刻會路過的一顆樹上。
她很想唱歌,踩在枝椏上蹦跳著發出歡快的鳴叫,接著便吸引了他的注意,抬起頭來看向自己的方向。
哥哥,畢業快樂。
她對視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由衷地為他慶祝,緊接著哥哥的目光便在視線里模糊起來,昏晃了一瞬又逐漸變得清晰,凝聚成了眼前的木桌。
她的心卻真真實實地解脫了一刻。
——
自此之后的事,在記憶里就更為模糊了。
在哥哥高考之前她已經鼓起勇氣告訴了媽媽自己的狀態糟糕,媽媽雖然半信半疑,在看到她手臂上還未完全消散的淤青時還是吃了一驚,決定帶她去醫院就診。
隨后就是按著正常流程,她開始遵醫囑服藥。
藥物的作用下她的情緒被麻痹了許多,痛苦也好、幸福也好,都成倍地減輕了。
只是這樣也足夠了,至少能讓她再咬牙堅持一段時間。
這件事情哥哥一開始不知情。但高考結束后他立刻就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最后順藤摸瓜的找到了她房間內垃圾桶里的藥殼空板。
那段日子里周末回家,他總是會挽起她的袖子仔細檢查有沒有傷疤,隨后又心疼地叮囑她如果情緒不好就給他打電話,他來解決學校那邊的事情,接她回家。
哥哥的高考成績出分時她還沒開始放假,那天她眼巴巴地盼著放學,下晚自習后就立馬跑去找宿管阿姨借電話。哥哥顯然一直在等她,剛撥通就接了,然后告訴了她一個意料之中卻依舊令人震驚的數字。
他的高考成績可以上一所非常非常好的大學,好到說出來足夠讓那些傲慢的親戚也會發出驚嘆的程度。
她從小和他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學習有多刻苦認真,也知道他的成績優異并不只是聰慧,更是因為尋常人難以做到的自律。
她見過深夜起夜時哥哥房間里還亮著的燈,見過他厚重的、因為反復翻閱紙邊都已經被磨得發軟的錯題本,足夠摞一大捆的空筆芯,和無數本寫完的、她看著都頭疼的課外輔導資料。
他聰明,又那么努力,他的未來本就應該是一片坦途。他應該去教學資源頂尖的高校,去更大的城市追逐他的夢想。
但當她問他打算選哪所學校時,他卻沉默了片刻,說還沒有決定好。
直到哥哥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一切都板上釘釘時,她才知道他填報了一所省內的211。雖然已經是本省最好的學校,但和他本應該能去的大學幾乎是云泥之別。
她想問為什么,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她心里就已經有了答案。還能是為什么呢?只能是因為自己。
哥哥甚至反過來寬慰她,告訴她如果選擇名校,專業被調劑的概率很大,在省內也好,可以穩讀想要的專業,競爭壓力也不會有那么大。
她似乎默認了他的話,可心里還是烙下了一個小小的疤。
后來的日子普通又尋常地飛逝,除了畢業后那個夏天的插曲...忽然讓她察覺到某些感情在潛移默化中產生了難以啟齒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再之后...是從什么時候起,他開始在疏遠自己?
思緒至此,程雨瑤的眉心緊了緊,一股細線牽扯般的痛感連帶著感覺腦神經都在跳動,回憶起往事像是要推動她生銹的大腦艱難運轉,零件簌簌地從破舊的機器里往下落。
她無意識地用舌尖抵了抵口腔里被自己弄破的地方,帶著麻木的痛感隨之傳來,神智清醒了幾分,才發現自己的手里還捏著那本日記,連書包都沒拉上,在桌前傻站了快二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