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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也用上了蜂窩煤,他會用火鉗一氣兒夾兩塊放進爐子里燒,沒一會兒小屋里便暖如春日,阿光從背上塔鏈里翻找出一捧從長安帶來的栗子,拿泥巴裹了放入爐膛里一起烤,表兄將最靠近爐膛最暖和的位置讓給朕坐,朕守著爐子,望窗外張望而去,外頭昏暗下來的天地一點點將草原牧場包圍,回過頭,朕望著表兄,又望向阿光,再摸了摸自己,三人具都是烤得紅撲撲的臉,呼吸間嗅到栗子甜糯的香氣,三人視線相觸,總忍不住微笑。
這樣的場景,之后曾一再出現在朕的夢中。
朕在草原上的日子也不算多,后來很長時間朕再也沒有離開過長安,或許便是因此朕格外想念那樣大雪在外鋪天蓋地,小屋中火爐炙熱的溫暖。朕記得表兄尋來的每一種野果子的滋味,記得爬過沙漠時駱駝的蹄子陷入流沙中,朕被暴躁的駱駝甩落在厚厚沙堆中。
表兄大驚失色,嚷著“別動,我來救你!”他騎在馬上身姿挺拔,如流星般騎馬沖過來援救,結果也陷了馬被甩下來。
阿光到底謹慎穩重一些,從旁趕來,細細思量了一會兒,回去叫了舅舅,以繩相結,最后將朕與表兄都從流沙地里拖了出來。
但阿光喊人來之前,朕與表兄兩個難兄難弟一同躺在慢慢陷落的沙丘上發呆,朕疼得腰都直不起來,卻在與狼狽的表兄對視了一眼后,與其不約而同“噗嗤”笑出聲來。
朕永遠記得表兄見他摔下駱駝拼命沖過來時,緊張得脖子都崩起的青筋,記得大漠渾圓的夕陽,記得冬日里結了厚厚一層冰的河流,記得草原上雨后青草的味道,記得阿光突發奇想想在馬場養幾只母雞下蛋吃結果全凍死的笑話,不管過去了多少年,那樣的日子還是清清楚楚地留在朕腦海里。
相比較之下,后來回到長安生活的那十幾二十年,朕幾乎沒留下什么記憶,如今提筆要回顧,只覺著糊涂一片,大多都是阿光與搖著大尾巴的冠軍沉默著走在朕身邊的朦朧畫面,每日單調重復,乏善可陳。
唯獨值得一記的是朕與阿光都及冠成人,前后腳娶妻生子,有了與自己血脈相親的孩子。
朕生了個兒子,阿光生了個女兒。
哦還有,冠軍和宮里養的狗也生了個兒子,朕取名叫亞軍,寫信給表兄與舅舅報喜的時候,表兄回信滿是對這名字的嫌棄。
說起取名,朕的兒子與阿光的女兒都是爹爹取的名字。
爹爹給朕的兒子取了個劉病已的怪名字,阿光的女兒取名叫霍水仙,也好不到哪兒去!尤其阿光的女兒生得那么美麗,可謂是國色天香,水仙這樣凡俗的花如何般配?朕向爹爹諫言,若非要以花喻人,何不叫霍牡丹?
聞言,爹爹也很是嫌棄地瞥了朕一眼,用仙跡里阿菱姑娘的口吻道:“取得很好,下回別取了。”
后來朕本想為病已與水仙訂個娃娃親,爹爹卻一本正經道:“別瞎忙活了,差輩了!這孩子命中自有定數,兩人或許不大般配。”
哪兒不般配了?朕不明白,但有一回卻聽爹爹與娘在爭論,娘說青梅竹馬打不過天降,爹說還是故劍情深好,兩人各執一詞,爭論得極為投入,娘還撫著胸口感嘆了一聲:“阿光的婚事是陛下親自選的,生下來的水仙不是仙跡說的那個霍成君,病已也不是那個病已,陛下又何必忌諱?”
爹爹嘴硬說故劍情深,多好的故事啊,頓了頓又嘆氣道,霍家已烈火烹油,別再招人妒忌了……
娘似乎也出神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扭頭不與爹爹爭論了。
朕當時實在是鬧不懂,后來朕才聽阿菱姑娘說起巫蠱之禍、和阿芽一起看過《烏龍闖情關》,這才恍然大悟爹爹在擔憂什么。
寫到此處,朕想起爹娘拌嘴,不禁又呆坐許久。
真是怪了,朕登基多年,早已習慣情不外漏,如今寫下這些,又分明是過去珍視之人與珍視之事,卻還是叫朕抑制不住地淚如雨下。
或許是因為,舅舅走了、爹娘走了、表兄也走了,就連冠軍亞軍都走了,如今朕身邊只剩越老越古板的阿光,還有那只亞軍生下的季軍了。
爹是七十歲走的,他年老以后越發暴躁易怒、敏感多疑,這或許是帝王老邁后的通病吧?他后來不愿住在建章宮,自個住在五柞宮,漸漸的,朕便愈發難見到爹了,正巧那會兒仙跡在談論什么大不列顛國的七十年太子,卻好似戳中了爹心中的隱憂一般,他糊涂了,開始聽信奸佞讒言蒙蔽,總覺著自己的病是受人巫咒,朕求見多少次便吃了多少次閉門羹,朕便知道不好——這不就是阿菱姑娘說的巫蠱之禍嗎?爹還是要犯病了啊爹!
朕連忙連絡阿光,又跟娘借了長樂宮的衛卒,打上太子旗幟,日行千里沖出長安直奔雁門關!朕沖到雁門關下,表兄整好在城門上督建年久失修的城郭,見到黃沙飛揚中熟悉的旗幟,吃驚地探出頭來。
朕在城下勒馬,仰起頭見到表兄,原本一肚子氣頓時化作了滿腔的委屈,朕一抹臉上黃沙,帶著委屈對表兄大喊:
“哥!不得了了!我爹發豬瘟了!!快救我!!!!”
表兄:“……”
表兄傳信給了云中郡的舅舅,交代好城防與邊防,便跟著朕回了長安,表兄那時已年近半百,常年在沙場廝殺,甲胄未除,一身殺氣地到五柞宮叩見爹爹,朕也狐假虎威、趾高氣昂地跟在他后頭。
果然,表兄一進門對爹爹行完禮,便對爹爹正色道:“陛下曾對臣說過,陛下日后若受人蒙蔽要釀下大禍,要臣代為轉圜,不要重蹈覆轍,如今臣來了,求陛下多多思量太子,別叫人離間了父子之情。”
爹爹已須發斑白,怔怔地望著表兄,默然許久才露出笑來:“去病啊,你回來了?瞧你,你的眼角怎么也生出皺紋來了?好好好,你都老了,你也老了,也能放心了……”爹爹喃喃自語,似喜似悲。
隔日,爹便搬回了甘泉宮,朕知曉,朕熟悉的爹爹回來了。
但很快,爹爹便不再能起身視朝了,彌留之際,他先命朕前來,朕哭著膝行上前,淚水橫流,幾乎抬不起頭來,爹爹卻將手掌落在朕頭頂,只說:“大漢交給你了,據兒,你要當個好皇帝……爹走了,以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之后,他又叫表兄來,將表兄看了又看,喘著氣,喟嘆道:“去病,好好顧惜自己,長命百歲,你要長命百歲。”
表兄伏在床榻邊,悲戚道:“陛下為臣擔憂了一輩子,求陛下……不要再耗費心神為臣憂心了。”
最后,輪到阿光。朕從來沒見過阿光哭,他親爹霍仲孺病死的時候,他繃著臉一滴淚也沒掉,或許是因為阿光三歲便進宮了,在他心中,爹才是那個偉岸威嚴的父親吧?他聽聞傳召,磕磕絆絆地走上前來,已經淚如雨下,他這人與表兄一般也是個倔強性子,流淚沒有聲響,被爹爹枯槁的手握住,人都恍惚了,渾身抖顫,雙膝不由便跪了下去。
千言萬語,如鯁喉頭,只有一句:“陛下,臣在……”
爹拍了拍他的手:“有你們幫據兒守著這江山,朕放心,往后你們幾個君臣同心,別忘了你們答應過的話……”
朕與阿光身軀皆是一震,含淚連連點頭。
幼時,爹曾領著朕與霍家兄弟登上高高的樓閣遙望長安,爹說:“你們讀書習武不許懈怠,看看這天下、看看這些臣民百姓,還有許多仙跡授予卻力有不逮未能完成的天機,你們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啊!總有一日,我大漢要令匈奴遠遁、四海賓服,從此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記下了嗎?”
紙面又濕了,朕拿著裁紙刀裁掉一段,刀鋒劃過紙面沙沙響,又讓朕想起兒時與爹娘、舅舅、表兄一塊兒去上林苑冬狩的日子,山林里遍地都是白霜,腳踩在積雪上,也是如此沙沙作響。
從樹梢上落下的雪,像是從天上墜落的薄云一般,萬籟寂靜,但仔細瞧,便會發覺,有狐貍與兔子會從地下冒出一對尖尖的耳朵,時不時抖一抖。
還有在林間跳躍的鹿,那一群鹿生得又大又健壯,像馬兒一般,朕拉著表兄嗷嗷叫著地抓著弓箭一通亂射沖過去,把獵物全嚇跑了,徒留下滿地蹄印,朕還不甘心地蹲在地上,對表兄大喊:“哥,地上好多圓圓的野果子啊!”
朕伸手要摸,表兄連忙抓住朕的手:“天爺啊,什么果子,那都是羊糞蛋子!”
這樣的小事,朕竟然都沒能忘懷。
其實……表兄年事已高,朕多次下詔命他回長安,他總是不聽,都怪他,叫朕沒能見他最后一面,只能在無法成眠的深夜里,孤獨地提筆寫下這些雞毛蒜皮的愚蠢之事。
朕其實也知道,表兄是不想叫朕目睹他死去,畢竟朕的時日或許也不多了。他早早便說過,以后他不葬在長安,也不陪葬茂陵了,他想葬在雁門關,不樹不封,只拿一把用慣的劍當墓碑,他一輩子守著大漢,死后也愿意依然如此。
真是狡猾,他這么說也這么做了,如今留在朕心中的,便全是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模樣了。
可朕為何還是如此心慟呢?
天快亮了,阿光又在宮殿外的長廊數地磚了,季軍也仰著脖子沖天嗷嗚個不停呢。
朕也該上朝了,便就此擱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