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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有些人,活在這個世上是不是特別痛苦?”寂靜的黑夜里,他突然開口。
靳嶼起先沒有說話,而是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打開——之前折了很長時間的元寶,他的指腹盡是亮晶晶的銀屑。
靳嶼微不可覺地嘆口氣,隨后拿起濕布擦拭起他的手指,連指甲縫都不放過。
就在方鹿鳴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后者倏地說道:“我小時候曾經寫過一篇命題作文,它叫‘活著的意義’。”
“當時我是這么寫的:生而為人,何等幸運。要是世上真的有輪回,說不定下一世就變成了渺小的螞蟻、蠕動的毛毛蟲,甚至是肉眼都看不見的微生物……總之,能夠作為人類活著,我真的很幸福。”
“可后來,我才發現那時的我寫反了。”
方鹿鳴抬起頭看他。
“不是因為活著才幸福,是因為幸福才選擇繼續生活下去。如果一直不幸福,那么‘為人’還有什么意思?只有死亡才是一種解脫。”
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么多的話,方鹿鳴聽得靈臺清明、心思澄澈,原本積攢一肚的話語在喉頭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還是化作一句:“謝謝。”
他只會說這兩個字。
※※※
可是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更為糟糕。
他頻繁地在家里、大街上、電影院中看到刀疤男的身影,甚至連某處死角都會憑空出現他的面孔——眼珠子小到幾乎只看得到眼白,鮮紅的液體正不斷往外流淌下來,頭顱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扭曲著。
這一天他走進浴室,剛洗完臉,他眼睛半瞇地摸索起毛巾,待完全擦干臉上的水分后,睜開眼時,鏡中赫然出現一張慘白的臉。沒有眉毛、鼻子、頭發與嘴巴,唯獨一雙森白的眼睛暴露在外,而那道傷疤橫亙在他的右眼之間,正直直地盯著他看。
他頓時后背生寒,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眼時,鏡子上的人影已經消失不見。他剛要松口氣,就在這時,水閥下不斷流動的水竟變成了血紅色,他已經害怕得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顫抖著挪動雙腿后退幾步。
血愈流愈緩,就好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那樣,到最后僅凝聚成一滴一滴的血珠掉落下來。
滴答,滴答。
這個聲音如同一雙靈魂的手,能夠指尖紛飛、輕而易舉地將他心中的弦攪得天翻地覆,卻技巧性十足地避開要害而不至于斷裂,讓他尚能保持一絲清醒。
然而他寧可自己理智全無,也不要眼睜睜目睹著一顆渾圓的眼球從水龍頭底下鉆出來,“啪”地一聲墜在洗手臺上,甚至還頗有彈性地跳動幾下,最后那黑色的眼珠轉向他。他能清晰地在上面看見自己的身影。
他的視線驀地一暗,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再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潮濕的木屋里。他左右環顧一會兒,一邊困惑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一邊雙手撐地,試圖讓自己站起身來。
伸手的那一刻,他看著自己小而圓潤的手,又看了眼自己的身體,記憶逐漸回潮,他想起自己被綁架的事實。而此時,他已經被困在這里長達六天的時間。
遠處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之后語調愈發高揚,像是正在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