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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書房窗邊,坐著兩個對坐的郎君身影。一個撫琴,一個奏箏。分明是荀玄微親自在彈箏。
箏音清亮空明,回蕩庭院。起調平靜開闊,有若明月高懸,大江奔流。
似乎得了某種不必言于口的默契,在洋洋箏音的覆蓋之下,無名客人的琴弦逐漸撥響。
七弦琴音低沉徘徊,不能廣傳于庭院,更不能壓制風雪之聲,只求入己之耳,撫慰己身傷懷。
隔著這么遠,阮朝汐的耳力再敏銳,也幾乎聽不清箏音里交錯的琴音。琴音淙淙,沉郁而短暫,很快一曲終了,消散無聲。
琴音終止后,書房傳來的明闊箏音也逐步放緩,曲音繚繚,消散于深夜風雪中。
無名客人終于能夠完整撫出一曲琴音而不必懼怕驚動旁人,不必憂懼琴音泄露心聲。風聲傳來隱約壓抑的哭聲。
漆黑的深夜里,阮朝汐躺回了自己床上,安靜地聽著。
這是她熟悉的夜晚,帶著熟悉的世間苦難味道。
她曾經在無數個類似的夜里,聽著阿娘壓抑的哭泣聲睡去。
她年小力弱,不管如何地勸慰,陪伴,甚至一同哭泣,都寬慰不了阿娘傷痕累累的心。
如果說今夜有所不同的話,那就是書房里壓抑痛哭的無名遠客,有清茶,有樂音,有此地主人的陪伴寬慰。
撫琴以悅己之心,奏箏以悅客之耳。此地主人五年來頭一回為來客奏起悅耳動聽的箏曲,如春雨潤物無聲,寬慰來客之心。
風雪里漸漸停了悲聲。
阮朝汐迷迷糊糊地睡去時,之前的噩夢已經淡忘,心里只想著,塢主的箏曲真好聽啊。
如果阿娘沒有病逝在山林里,而是撐到了塢主的車隊到來,阿娘入了安穩的云間塢,有衣食寬慰,會不會像書房里的來客那樣,夜里停了悲聲。
留在云間塢里,或許是上天對她不錯的安排。或許阿娘在天之靈也會同意的。
………
意想不到的變故,就在第二日倏然襲來。
打破了云間塢里安寧歲月。
第21章
變故是在第二日清晨發生的。
阮朝汐還在長身體的年紀, 夜里沒睡夠,清晨勉強起身,在書房里練習功課, 被暖爐里的甜香氣息一熏,困倦得東倒西歪。
荀玄微坐在對面, 好笑地看小腦袋往下一點一點。白蟬過來輕輕推了一把,把人喚醒。
荀玄微把今早的溫酪漿往前推了推, “昨夜半夜興起, 臨窗奏了幾曲??墒求@擾到你了?”
阮朝汐勉強撐起眼皮, “不驚擾, 箏音好聽。昨夜塢主彈的是哪支曲子?”
“一曲懷古的《漢宮秋月》,又接了一曲《陌上?!?。” 荀玄微看她眼皮又往下耷, 噙笑說, “箏音過于明亮, 擾了阿般清夢。下次不在夜里彈了?!?
阮朝汐抿著甜滋滋的酪漿, 又問, “西客房的那位客人, 彈的又是什么曲子?”
荀玄微有些意外,沉默了短暫須臾。“你聽見了?”
“琴音不大,又被塢主的箏音壓著。但仔細聽, 還是能聽得見?!比畛韧昀覞{,又吸溜吸溜地咬著水飲餅,如實地說,“曲調聽得難過。”
荀玄微無奈笑嘆了句,“小小年紀, 尚未正經學過琴,怎的耳目靈敏至此?!?
他半真半假開了句玩笑, “也算是難得的殊才了。放去西苑里仔細教養,定能教出一個千里眼、順風耳的頂尖探子?!?
阮朝汐掩口打呵欠的動作一頓,耳朵尖敏銳地動了動。
提起西苑,她想起了昨夜關于娟娘子的,沒頭沒尾的奇怪夢境。
“我……”她欲言又止,不確定怎么開口?!拔议L大之后,是不是就要像娟娘子那樣,搬去西苑那邊……”
荀玄微莞爾, “隨口之言,不必介懷?!?
抬手揉了揉對面柔軟的發髻,“阿般不必去西苑。像現在這樣,住在主院,每日在書房進學就很好?!?
白蟬快步從門外進來,輕聲通傳,“周敬則受召前來?!?
片刻后,周敬則掀簾子大步進書房,單膝跪倒,“見過郎君?!?
荀玄微問他,“這兩個月塢壁各處的工事防御諸事如何了?可有意外?!?
周敬則回稟,“面朝進出山道的那面加高兩尺,加固一尺,用的青石糯漿,極堅固厚實。塢里多儲備了一倉桐油,兩倉巨木壘石。箭弩都不缺。部曲們演練了數種新的防御陣勢?!?
“如果說預計之外的事……只有上旬中,青州韓柘率宗族八百余人前來投奔,塢里吸納了部曲兩百余名,佃戶四百余人。仆做主,兩百余名部曲打散編入了各處里邑。”
“此事我知曉。部曲多出兩百人無礙,暫時扣下兵甲,新部曲先集中演練過冬?!避餍㈩h首,“其余防御諸事辦得妥當?!?
言語間,他從書案上抽出一封書信,遞給周敬則,“燕斬辰清晨快馬送來的加急信?!?
周敬則一怔。
阮朝汐也一怔。
她正在伏案練字,聽到多少對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直到‘燕斬辰’三個字傳進耳朵,才從長案上鋪滿的紙張筆墨里抬起頭。
燕斬辰燕三兄……不是護送阮大郎君下山去了么?
周敬則接過書信,從頭看過幾行,臉色漸漸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