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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大人告訴我,失去妻兒那年,他對這世間感到無比厭倦,過去一心想在科舉中脫穎而出,那段日子竟也想要放棄了。是你對他說:爹爹,你一定要參加科舉入仕,因為天底下有千千萬萬像我這樣的女孩,有無數像母親、弟弟那樣的可憐人等著你來保護。你還期盼他不僅要當好官,還要力爭上游當大官,爬到壞人無法仰望的位置,才能主持天下正義,為萬世開太平。”
停下話,側眼看她,被賦予這樣的高度期待,再頹廢的人都會被她鼓吹出上進心吧!
她在笑,笑容里有著微微的悲涼。“那么多年了,爹爹還記得?”
“你從小到大發生的每件事,他都如數家珍。記得為了買下昂貴的葡萄苗,你是怎么蠱惑向大人的?你發誓一定會好好照顧它,讓它結實舉舉,你要為爹爹釀造出天底下最珍貴的葡萄酒。他不確定葡萄酒是不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但他很肯定你家的葡萄樹,光長葉子不結果,好不容易結上一串,卻酸得讓人掉牙。”
噗,向萸噴笑。是她的錯,人家穿越女都自帶女主光環,種啥長啥、做啥賺啥,只有她勤勤勉勉混了一輩子,只能算計著要接下幾樁活計,才能把爹爹的老馬給換匹年輕的,悲摧啊……
她擠擠鼻子,無奈說:“我努力了,可是我家葡萄有堅定信念。”
“什么信念?”
“它堅持單身,對繁衍后代不樂見。”
“我怎么覺得,自己被影射了。”
“有這么明顯嗎?”
“非常明顯。”他摟緊她,笑得滿臉寵溺,沒有刻意經營,他對她的喜歡已經缽滿盆溢。“向萸,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我不該讓你父親進宮,卻又無法護他平安。”
垂下眉頭,苦苦的愁思涌上心頭,她也想說對不起,如果當年她沒力勸父親參加科舉,如果父女放棄名利,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種種地、畫畫圖,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也許父親現在還活得很好。
她嘆氣,二度把自己縮進他懷里,頭貼近他胸口,甕聲甕氣道:“不是你的錯,別總往自己身上張羅罪名。”
梁貴妃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總不能宰不了大鯨魚,啃一只小章魚就自我欺騙、大仇得報。
靠得越近,他的氣味越發清晰,用力吸兩口,她問:“真喜歡這味道,是什么薰香?”
向萸微挑起眉,暗忖著上回她就覺得這不是什么龍涎香。
“這味道不覺得熟悉嗎?”
熟悉?身子微僵,僵硬的手臂將他推開,迎上他的視線。“你的意思是……你是那個……”
他沒有回答,光用一臉的似笑非笑對著她。
心急了,她不顧羞恥直接扒開他的衣服,這里沒有、那里沒有、上面下面通通沒有……
沒錯啊,他不是。
他悠然緩慢道:“周承有一手好醫術,而且性格挑剔,看不得不整齊的東西。那些疤被他弄掉了。”
想到那天還真受罪,傷口尚未癒合,一整片的紅腫,他不顧病患會不會生生痛死,直接割開縫線、刨掉爛肉,烈酒一撒,他的元魂歸不了位。
直到重新縫合上藥,他滿意地檢視自己的手藝,嘻嘻笑道:“下次找救命恩人,眼睛放亮點,別什么阿貓阿狗都給救。”
什么話啊,救命恩人還能任君挑選?有人肯救命,他已經感激涕零。
“你的意思是……你?”她嚇得將他拉正坐起,視線在他身上橫掃。
“對,是我。”
“可是長得不一樣啊。”她捧起他的臉左看右看,這張臉再努力都找不出一點構得上帥的痕跡。
齊沐謙又想笑了,想起當時在那么危急的時刻里,她居然能開玩笑似的說“打架是不好的行為”,甚至說“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你的刀沒了,還不趕快亡一亡”。
這么無厘頭的話,不只讓敵人發傻,他也一時間無法反應,直到胡椒暗器出籠,他才曉得她在算計。
多勇敢、多有趣的女子,他有強烈欲望和她相處,直到棺木上門,知道她是向萸……那是向文聰最疼愛的女兒啊,滿腹罪惡、他沒臉相見,于是落荒而逃。
“是易容。我總不能頂著一張皇帝臉去偷襲官員吧?”
意思是,他沒打算熬死他們,而是打算暗殺他們?但彷佛依稀好像也沒好到哪里,偷襲一次就傷成那樣,要是多偷襲幾回,還能留下全屍?
“我可以推論,從頭到尾你都知道我的存在?”
“對。”
“你眼睜睜看我找小乞丐編歌罵你,看我寫書毀謗你,看我擊鼓鳴冤冤枉你?你都不生氣嗎,為什么放任我一意孤行?”
不只這樣,他還看著她寧可坐牢也要替父親討回公道,看著沒有心機的她進入最需要心機的宮廷,看她用盡全力、搾擠出小聰明,一步一步慢慢向“殺父仇人”靠近。她不是普通勇敢啊,雖然有些魯莽,但能豁出一切為父親做到這個地步,他心生佩服。
齊沐謙掐上她嫩嫩的臉頰。“我不生氣,只希望你能夠解氣。”
“為什么?你沒有義務對我寬容。”
“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救命恩人覺得自己是個大笨蛋。”做出一大堆蠢事卻還沾沾自喜,簡直笨到沒藥可醫。
呵呵笑了笑,他摸摸她的頭。“別自責,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楊權死了。”
“楊權?誰?”她一頭霧水。
“楊丞相的嫡長孫,你口中的『大官』,被他虐死的女童不計其數,他破壞許多圓滿家庭,卻半分不覺得愧疚,甚至以此為榮。”
“是他?”與楊丞相有關啊,難怪為所欲為、膽大包天。
“對。向萸,我還沒辦法替你報父仇,但你母親的仇恨,報了。”
即使因此損失城東據點,打了草、驚到蛇,但如果能夠讓她不再那么哀愁,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