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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萸總是在說話,卻也總是說著說著,一不小心就啜泣了。
“放心,死亡沒有想像中那么可怕,靈魂離開身體,就像孫悟空騰云駕霧那般,自由、輕松,然后墜入輪回,忘記今生所有痛苦,然后從頭來過。往好處想,說不定下輩子的你,會長出一張比肖戰(zhàn)更帥的臉龐,到時如果你還有一點點殘存的記憶,要記得跑到楊磬面前,狠狠把他比下去,你要抬頭挺胸傲嬌的說『在美貌面前,能力是個屁』。”
對不起……他不斷不斷在心里說著。
“齊沐謙,經過深思熟慮之后,我決定要犯規(guī)一次,你不許在意。但……”她輕笑兩聲,聲音里面含著小小的哽咽。“就算在意,對不起,誰讓你無力反抗,弱者就注定要被強者霸凌,弱肉強食、物競天擇,亙古不變的道理。”
她吸氣,吸得胸口鼓脹起來,在氣未散盡之前,俯下身,于他唇間落下一吻——身為強者,她霸凌他了。
微冰、微涼、微軟,帶著藥汁味兒的吻,味道不好,她卻想一嘗再嘗。
她的眼淚滲入他的嘴角,是澀的,他卻覺得甜,如果可以,他想告訴她:我喜歡你的吻和你的犯規(guī)。
“習得性無助不是你的錯,你不是天生怯懦,你的決定是經驗造成的結果,我理解你;愛上你也不是我的錯,那是本能催促了我的動作,你也必須理解我。我知道能得到善果的愛情太少,而明知結局是悲劇還要持續(xù)進行的愛情需要大把勇氣,所以你應該鼓勵我、嘉獎我,并且允諾我——假若下輩子有機會再次相遇,請許我一個完美結局。”
拭去眼淚,她趴在他身上,聽著微弱的心跳聲,她必須找點證據,證明他還活著。
“別擔心,我會好好的,人生本就是件破事兒,天若有情天亦老,完美男人不好找,眾里尋他千百度……這種事情不真實。”
她看著他苦笑,再不真實,她還是想要啊,于是跳上床,把頭埋進他懷里,圈住他的腰際。“我知道愛情不真實,但是如果有來生,請你在燈火闌珊處,等待尋覓愛情的我兩天過去,齊沐謙的呼吸更輕淺,彷佛一個不注意就會停止。太醫(yī)幾乎探不到脈動,他的皮膚呈現灰白色,所有人都說,他快要死了。
雙耳不聞窗外事,向萸全意全意照顧齊沐謙,但消息還是長了翅膀飛到她耳邊。
皇帝病危,令齊沐瑱代理朝政。
有反對聲浪嗎?有,但很快就被壓制下去,楊家從來都不是吃素的。至于民間百姓,丟了個荒誕不經的皇帝,換個名聲不差的上來坐龍椅,有啥好反對的?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待齊沐謙死亡,屆時一呼百諾、水到渠成。
早朝過后,太后與齊沐瑱過來“探望”齊沐謙。
進寢殿看見憔悴的向萸,齊沐瑱道:“后悔了嗎?點頭吧,只要你同意,我必定保住你的性命,許你一世榮華富貴。”
她淡淡一笑。“榮華富貴不過是一場謊言,我更愿意清清白白做人,一輩子活得端端正正。”
“你知道自己的固執(zhí)有多傻嗎?”齊沐瑱氣她冥頑不靈。
“是傻,但傻得有道德、有良知、有底線,傻得知道自己是個人不是畜牲,傻得理解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會得到報應。”她咬牙切齒,聲聲句句都在針對太后。
兩人對視間什么都明白了。
太后知道向萸了解齊沐謙所有事,知道自己為了報仇,手心染上多少鮮血與罪惡;而向萸知道,太后知道她知道。
害怕嗎?不怕!齊沐謙都變成這樣了,情況還能再更糟糕?
寒眸微閃,尖銳的指甲沖到她鼻尖。太后冷笑,“天底下沒有報應,只有命運,每人各有自己的命運與結局。哀家何嘗愿意進宮?但我進來了,兒子死了,漫漫長日陪伴我的只有孤獨,我改變不了命運,齊沐謙也無法改變。”
“把一切的罪惡推給命運,就能赦免自己的罪過嗎?不可能的,老天爺眼睜睜看著、閻羅王一筆筆記錄著。”
“是嗎?閻羅王的筆記了什么?記錄先帝害死我兒子,我便殺光他所有孩子?記錄他把我關在后宮,我便奪走他的前朝?還是記錄他耗盡心血保留的根苗,最終還是被我成功鏟除掉?哈哈……”太后瘋狂地笑著,雖然知道這行徑不妥當,但她無法控制情緒。
“你跟先帝的問題,關齊沐謙什么事?”向萸質問。
“他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錯誤是用來譴責的,問題是用來解決的,沒有任何人的出生該被譴責,包括齊沐謙也包括你兒子。當年你就該面對先帝解決問題,用最硬氣的方式處理你口口聲聲的命運,而不是拿一群無辜稚子開刀。”
“但是你害怕、你怯懦,你不敢對抗先帝,只敢對他的孩子下狠手,六個皇子三個公主,九條性命依舊解決不了你的仇恨。哼!你死了一個兒子,卻讓九個孩子陪葬,難道他們都沒有母親?難道他們的母親不會和你一樣傷心?自私自利的女人,如果真有母債子償,不曉得你兒子會不會下油鍋、上刀山?”
“你敢詛咒我的垣兒!”
太后撲上前,想狠狠據她一耳光,但齊沐瑱動手攔了。
“你都敢做,我怎么不敢詛咒?沐謙進宮時只有四歲,你和他不在一個級別上,你強他弱,你非要欺壓他到底,這是武德上的匱乏,這叫做勝之不武。你刻意把他養(yǎng)廢,刻意制造他的昏庸,刻意把他塑造成一個渣帝,你這不是面對命運、改變命運,你這是喪心病狂、人性扭曲!”
“不就是想獲得更大權力,不就是想把天下掌控在手心,那么就正正當當來搶啊,但是——”她譏誚地對太后一笑。“你不敢,你和當年的那個楊玉瓊一樣怯懦,你怕受天下人唾罵,怕青史上的楊玉瓊被寫成老巫婆,所以想盡辦法演出母慈子孝的大喜劇,可惜兒大不由娘,人家不配合了怎么辦呢?只好再找個更乖的來坐龍椅,好繼續(xù)把持朝政。”
“可你憑什么相信他會乖?別忘記,齊沐瑱是二十四歲不是四歲,他有的是能力,在你們破壞他的名譽之前把楊家人一個個送上午門——如果楊家不夠乖的話。”
她公然挑撥離間,明目張膽往太后心頭埋刺,對,她就是想要看到狗咬狗的場面。
黑瞳緊縮、鼻翼翕動,向萸的每句話都戳在太后心頭。
沒錯,無數個深夜,她藏起崩潰,隱匿恐懼,她用殺人來弭平怨慰,如果天地間真有因果,她一定會墮入十八層地獄。
但是她一點都不在乎權力,在乎的人是哥哥,她殺齊沐謙不是因為子不孝,而是為了報仇,至于那個位置誰來坐,她無所謂的。
殘忍嗎?她是。
惡毒嗎?她是。
但她已經無法回頭,她再不是那個乾凈單純的楊玉瓊,就算這條路上很黑,她也要咬著牙一路走到底。
她冷笑道:“演戲又如何?只要演得好,青史上的楊玉瓊就是溫良恭儉、睿智無邊、扶助稚子登位的仁厚太后。如今本宮主導的戲即將完美落幕,那個辜負我的,只能在地獄里無聲嘆氣。百因必有果,這結果是那個人造下的因,誰也別怨誰。”
“百因必有果?很好,我在此鄭重發(fā)誓,但凡有機會活下來,你的報應就是我!”向萸抬高下巴,堅毅的表情和當時想為父報仇的自己一模一樣。
“這就是你對抗命運最硬氣的態(tài)度?幼稚無知!死心吧,你沒有機會。”
向萸問:“你相信輪回嗎?相信風水輪流轉嗎?相信好運永遠不會落在同一個人身上嗎?請拭目以待!”
“好,我就張大眼睛等著。”太后不甘示弱。
齊沐瑱傻眼了,這樣果敢、這樣驕傲的向萸牢牢地系上心房,再也揪扯不開。
齊沐謙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向萸逮到機會就往他身邊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