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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溫柔地應下來:“好啊,我只有幾件換洗的衣服。”
孟櫻預支給了他一個月的工錢,霍云松只收了一張鈔票:“我沒有要花錢的地方,去買些生活用品就夠了,這些就請老板娘幫我收起來吧。”
“毛巾牙刷嗎,不用買了,我有新的。”孟櫻趕緊給他找出新的洗漱用具來。
霍云松接過:“我一會兒再收拾,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飯吧。”
“我去吧。”孟櫻有點難為情,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苛刻的壞老板,霍云松笑著問,“你不是在畫畫嗎,我去吧。”
說罷不容分說把她拉回了工作室,甚至替她換了筆洗里的清水才離開。
他今天買菜的時間已經晚了,晚市上的菜已經沒有早晨新鮮,幸好他下午在鍋里看見還有半碗雞湯,正好拿來與野菜一起做湯羹。
他出生在世家大族,前世二十多年都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世界各地的珍饈都輕易嘗遍,自己更是從來不進廚房的,連一碗面都不用自己下。
可后來的二十年,晨鐘暮鼓,青燈古佛,所吃、所住、所穿都只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因為不沾葷腥,野菜就成了常吃的東西。
那個時候他就想過,如果孟櫻還活著,那么就算是粗茶淡飯,布衣舊書,隱姓埋名一輩子都是好的。
他現在做的,就是他想做的事。
二月里,田地里的野菜正好,早市沒趕上的農民們下午也有賣新摘下的野菜,他買了馬蘭頭,可以和豆腐干切丁后清炒,如果有春筍更佳。
他也買了蓬蒿,《紅樓夢》里晴雯說蓬蒿無論是炒雞肉還是炒肉絲都油膩,所以不如做湯。先用火腿汁點豆腐漿,在把雞湯倒入鍋內煮沸,然后一勺勺舀起豆腐漿在湯內凝結成花瓣。
這是他頭一次做,第一次做壞了,他也不氣餒,俗話說治大國若烹小鮮,既然他前者能做好,沒有道理后者不行。
等荷花一瓣瓣成了型,就把蓬蒿的嫩尖部分摘下,與豆腐一同放入雞湯中,再加鹽、紹酒、姜汁,火上燴熟,就是一道清雅的蓬蒿尖燴荷花豆腐。
她中午還剩了一道油豆腐嵌肉在碗柜里,熱一熱就好吃了。
“吃飯了。”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作畫,孟櫻小心翼翼地將筆擱在了筆架上,她的牡丹圖已經有了雛形。
吃飯的地方就是正廳,普通人家沒有那么多講究,就是一張八仙桌,待客吃飯均可,八仙桌是上了年紀的老東西,可木頭質量好,幾十年了還堅固得很。
霍云松先給她盛了碗湯:“喝湯暖胃。”
“呃,好。”孟櫻要接過來,正好碰到了他的手指,她最初沒有在意,以為自己接過了碗后他會松開,沒有想到他的無名指直接勾住了她的小指,孟櫻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抽手,惱羞成怒地看著他。
霍云松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似的把湯碗放到她面前,看到她的表情還關切地問:“是不是燙到了?”
孟櫻咬了咬嘴唇,懊惱地低下頭去:“沒事。”
“那就好。”霍云松輕輕笑了起來。
☆、第4章 建盞(捉蟲)
不知不覺,天色漸暗,霍云松在廚房里洗了碗出來,就看到孟櫻在伏案畫畫,她從小就愛獨處,不似其他孩童一樣樂衷于玩耍嬉戲,更喜歡看書畫畫,或者幫姑奶奶制香。
一個人待得時間久了,漸漸也就不善言辭,不大懂交際,人人都覺得她性子綿軟好欺負,從小到大也不知吃了多少虧。
要霍云松說,這樣的性格并不壞,若是孟櫻有父母疼愛,家中又經濟寬裕,無憂無慮一生未嘗不好,可惜她母親移民,父親另娶,平白繼承的遺產又招了親戚眼紅,怎么能不被算計?
不過,既然他來了,那么她這樣就沒有什么不好的了,不是不能想辦法叫她強硬起來,只是如果是這樣,要他回來干什么?他舍掉了榮華富貴,舍掉了身份地位,隱姓埋名在這小縣城里,不就是想換她這一生的平安無憂嗎?
霍云松站在陰影里,靜靜凝視著她的側顏,她全神貫注在牡丹圖上,不曾注意到他的窺視。
阿櫻現在這樣,多好啊。
廚房的燒水壺發出一聲悠鳴,霍云松提了一壺水回來替她續茶,孟櫻喝茶用的是闊口小足的建盞,因為瓷胎和釉料含鐵量高,燒制就成了深藍色,還有獨特的兔毫紋,在燈光下像是浩瀚星辰,又像是大海深處,十分美麗,是宋代文人最喜愛的茶具之一。
但茶壺卻是尋常,只勝在精致小巧,約莫是店鋪里隨便買來的,和茶盞都不是一對,霍云松覺得好笑,早些年他在家喝茶規矩不少,后來出家了就很少喝茶,一杯白水也可,哪里還有那么多講究。
不過,端茶倒水于他而言雖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可這替人倒水是破天荒頭一回,他自己不覺得什么,把孟櫻嚇著了。
她說“不用”,想抬手想把茶壺移開,沒想到情急之下卻打翻了茶壺,眼看滾燙的熱水就要灑到她的手上,霍云松當機立斷,直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半盞熱水就潑到了他的手背上,立刻就紅了一大片。
孟櫻這時也不記得自己的手被人攥在手里了,連忙推一推他:“去沖一沖冷水,疼不疼?”
“沒事。”他并不想松開手,剛才他不是不能把茶壺打翻到另一側去,可如果是這樣,一來她的畫肯定就泡湯了,二來怎么能握到她的手呢,為了這個,吃點皮肉之苦算什么。
只可惜孟櫻又催促了一聲,他也知道欲速則不達,只能戀戀不舍松了手。
孟櫻心中歉疚,跟著他進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給他沖水:“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我對不起,嚇到你了。”霍云松微微垂頭,目光始終停留在她搭在水龍頭上的玉手上,這樣的纖纖玉指,令人心生旖旎之念。
孟櫻卻不知道他的心思,她想了想,去廚房打了一個雞蛋,只留下雞蛋清在碗里端來:“我給你涂一下吧,這個很有效的。”
霍云松唇邊難掩笑意,低聲說:“好啊。”
孟櫻指尖沾了雞蛋清液涂到他的手背上,肌膚相觸的地方是滑膩的雞蛋清,可她的溫度卻實實在在得傳了過來。
霍云松趁著她低頭專心的時候,輕輕吸了口氣,他到今天還記得她的尸身在他懷里一點點冷下去,到最后四肢僵硬,讓他不忍多看。
他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她冰冷的一雙手。
“我沒事了。”他突然說,“你的手很冷。”
孟櫻縮了縮手,以為是自己的手讓他覺得冷了:“我的手太冷了嗎?”
“我沒事了。”霍云松洗掉雞蛋清,低頭注視著她的眼睛,孟櫻果然感覺到局促,她之前緊張之下沒有注意到自己和一個剛認識一天的男人共處在這樣一個狹小的房間里,現在發覺了便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退后一步說:“那你再沖一下,如果還疼的話就去買個藥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