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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停在了十二樓,“叮”地一聲響,面前的門朝左右分開。他眼前閃過一個人影,在他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之前,他已經被拽出了電梯,推到了墻上,接著一張嘴就貼了上來。
記憶中永遠清爽干凈的氣息,被濃烈的酒味所取代,熏得簡隋英直上火。耳邊傳來李玉口齒不清的聲音:“我想你,我想你。”
簡隋英心里大罵李玉,奮力掰開他的胳膊,把他推了出去。
李玉步履有些蹣跚,看樣子喝了挺多,他靠墻站著,白凈的臉上有幾分狼狽,人也瘦了不少。
簡隋英真想把他塞進樓梯間的大垃圾桶里,倒也適合他這副德行。
李玉眼里滿是血絲,分不清他多久沒睡了,他回味地摸了摸嘴唇,啞聲道:“我真的很想你,天天都在想你。”
簡隋英冷笑道:“我不吃這套,想我的人多了去了。”
李玉仿佛不堪重負般低下頭,他慢慢把手上的檔案袋舉到簡隋英面前:“簡哥,這是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剩下的,我也一定會補償你,你受到的損失,我加倍賠給你,我求你,簡哥,你給我一個機會。”
簡隋英的面部肌肉抽動著,他真想上去扇李玉倆大嘴巴子。他真以為自己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些錢嗎?他忍著氣啪地按開電梯:“你要么現在滾蛋,要么我順窗戶把你扔下去!”
李玉晃了晃腦袋,因為醉酒而有些渙散的眼神勉強找回焦距:“簡哥,你這么久以來,就一直住在他家?你打算一直住下去嗎?你什么時候才能回家?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簡隋英罵道:“我沒有家!我媽死了,我爸另娶了,我有個屁家。”
李玉眼里染上哀傷:“那你跟我組個家吧。簡哥,我現在太差勁了,但是我一定會成為能讓你依靠的男人。你喜歡我吧,你繼續喜歡我吧,這次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簡隋英鼻腔涌上一股酸意,嗆得他極為難受。以前多次在李玉這里受挫的時候,他都幻想著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徹底征服李玉,讓他也對自己大獻殷勤,滿眼傾慕。可惜真有這么一天了,他卻只覺得悲哀,因為他把自己也賠了進去。他對李玉的喜歡和討好,仿佛已經成了自己的本能,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這個惡習不好,卻戒不掉。
他戒不掉李玉。
于是他輸得一敗涂地,落魄到躲在一個情人的家里不敢見人,尤其不敢見李玉。
每次一看到這個人,他就會想起自己曾經多么犯賤,多么傻逼,李玉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宣告著他那么難堪的、丟人現眼的過去。他一見到李玉,他就想扇自己耳光,他就后悔自己為什么跟傻逼似的認真慎重地去考慮倆人的未來,這人明明從未把他放在心上。
他本來不是那樣的人,事實證明,他也不適合做那樣深情款款的人。現在的一切,就是他不自量力的下場。所以現在他多看李玉一眼,就是遭罪。
簡隋英冰冷地看著他:“李玉,我們倆早結了,別再來找我。你大好前途啊,跟我個沒節操的同性//戀攪合在一起干什么?再說我家底都被你掏得差不多了,你再陰我一次,我不是得上大街上要飯了,你怎么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呢?”
李玉激動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我知道跟你道歉不頂用,所以我想盡可能的補救。簡哥,我所造成的一切,我會盡所有的力氣挽回。你告訴我怎么做,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我不能放棄你,我們倆沒結,我絕對不會承認。”
簡隋英罵道:“你到底要不要臉,你李二公子什么時候這么沒臉沒皮來糾纏一個男人了。”
李玉臉色蒼白:“你不是一直說有一天我一定會稀罕你稀罕得死去活來的嗎?你說中了,我喜歡你,我沒有放開你讓你跟別人好的道理。”
簡隋英怒道:“我他媽惡心你!我當初就是瞎了狗眼才看上你!你個吃里扒外沒心沒德的白眼兒狼,你憑什么喜歡我?你也配!我姓簡的再怎么風流,我他媽不坑蒙拐騙,我他媽沒對不起任何人!你一句喜歡我值幾個錢?啊?你以為值幾個錢?老子不稀罕了!”
李玉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沉聲道:“簡哥,你生氣的時候說話真的很難聽……但是你不管怎么罵我都沒用,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跟你溝通,仿佛總隔著什么東西。反而是在我們分開之后,我卻覺得我越來越了解你。”他抬起頭,眉頭緊鎖,黯淡的目光在簡隋英臉上逡巡,“我始終覺得,你還喜歡我。我長這么大,很少對人對事有興趣,但是只要是我專注的,我就能一直堅持下去,尤其是對你。我想讓你看看我能堅持到什么程度,我想讓你知道,我是真心的……”李玉說著說著,已經哽咽,“簡隋英,你可以盡情地得意,我現在沒有你,就覺得我都不是我了。當初你非要介入我的生活,不管我有沒有意見,現在你別想拔腿就走,我不會讓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必須帶上我。我不會讓你自己離開,我也不會讓你跟別人在一起,你要跟我李玉過一輩子,哪怕是我一輩子用來向你贖罪。”
李玉身形不穩,酒氣沖天,可是他眼里的堅定異常地清晰。
簡隋英被他的氣勢震住了幾秒鐘,隨即回過神來,后退了一步,諷道:“你們李家兩兄弟真是一個比一個會膩歪人。”他轉身要往屋里走,他實在沒辦法留在原地,再和李玉對峙下去。
李玉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他在簡隋英背后叫道:“我哥跟你說了什么?”
簡隋英本沒打算回應,可雙腳卻不自覺地站住了,他僵直著身體,猶豫了兩秒,猛地轉過身去:“李玉,當初我捧著你供著你的時候,你嫌同性//戀丟人,走哪兒都藏著掖著,現在我們都這樣了,你卻跟家人攤牌,你腦子被門擠了嗎?”
李玉張了張嘴,沉聲道:“我哥跟你說了?”
“你以為我想知道?我他媽對你的事兒,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想知道,你們兄弟倆回家商量好了,自家事兒關門解決,別他媽膈應我。”
李玉啞聲道:“那天我回家,我爸要介紹朋友的女兒給我,我不肯見,他逼我去。所以我告訴他,我喜歡男的。即使我曾經喜歡簡隋林,我也覺得,有一天我要跟我哥一樣,走娶妻生子這樣正常的人生,可是有了你我不行了,簡哥,不管你能不能原諒我,我不會再找別人,所以這一步早晚要走。我只是沒想到我哥能猜到是你。”
簡隋英顫聲道:“你是不是有病!”
就連他這樣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都沒有當面告訴他爸自己喜歡男人,即使他爸都知道,可是這層紙不捅破,他能對付一年是一年。
李玉怎么就能做得這么絕。他仿佛做什么都一樣決絕,說不喜歡他,那分分合合的一年里,從來沒給過他幾分希望,說要坑他,就來把最狠的。如今說喜歡他,就能當著全家人的面兒攤牌。
他當初初見李玉,只覺得他漂亮性感,尤其那股清淡孤高的氣質讓他怦然心動。他萬萬沒想到,李玉渾身帶刺,碰不得惹不得,如果換作別人,僅僅是色心大起,碰上李玉這樣的大漠仙人掌,也早敗退了。偏偏就是他,就是他賤了吧唧的一直往上沖,哪怕被人上了都沒死心,于是他有幸見識到了這個平時少言寡語,做事體面有度的貴公子陰險無情的一面。
說來說去都是他種的孽債,如今鬧得一片狼藉,從知道李玉跟家人攤牌到現在,他的心一直沒法平靜。李玉做了一件連他都從未想過去做的事,為了他,說完全沒感覺,那是不可能的。
李玉的冷漠,李玉的絕情,以及李玉的不顧一切,已經讓他開始迷茫了。李玉把自己的后路切斷了,來向他表態,可他憑什么要因為李玉走投無路就仁慈地接手呢?他怎么能再讓自己傻逼走一回。
他只愿從此不相見,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與人無尤。
李玉搖搖頭:“我冷靜思考過,我喜歡你,我不會跟別人在一起。”他頓了頓,看向簡隋英身后的房門,苦澀道,“你也不能跟別人在一起!”
簡隋英深深看了他一眼,僵硬地轉過身,迅速打開門進了屋,把李玉關在了門外。他進屋之后把酒都找了出來,酒是好東西,喝多了才能睡得著覺。
小朱下班回到家,意外地面對了兩個醉鬼。
一個靠坐在他家大門口,裹著衣服,凍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仿佛死了似的睡著了。
一個歪在沙發上,暖氣仿佛把屋子里所有的水分都蒸發了,酒味彌漫在絲毫不流通的空氣中,差點兒給他熏個跟頭。
小朱看著李玉,著實發愁。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很差,私心里根本不想管他。可是現在走廊的溫度應該是零下,他想起關于北方冬天各種嚇人的故事,什么喝多了在大街上睡著了第二天起來手腳全截肢之類的,越想越嚴重。尤其人還在他家門口,他再反感李玉,畢竟沒有深仇大恨,好像不該那樣對人。
尤其,這個人和簡隋英有著他不知道的過去。
他把李玉稍微挪開,打開門,打算讓簡隋英來決定怎么處理。結果剛開門,一股酒味兒就讓他忍不住皺起了鼻子。進屋一看,簡隋英歪在沙發上呼呼睡著,完全沒有任何行動力了。
小朱看著倆睡死的人,真傻眼了。
他在門口愣了足足兩分鐘,最后只好無奈地把李玉拖進屋,讓他躺在木地板上。屋子里暖氣開得特別大,足有二十六七度,一進門兒都直冒汗,睡哪兒都不會太冷。不過小朱還是從屋里找了兩條毯子,把兩人分別蓋上了。
他給李玉蓋毯子的時候,蹲在地上端詳著李玉的臉,端詳了很久。他想要是他能長這個樣子的話……不行,沒用的,不管他長成什么樣子,他跟簡隋英,都不是一個世界的。
他起身開始收拾簡隋英弄出來的殘局,然后又開始做飯,可惜等他做完飯了簡隋英也沒醒。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了,李玉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屋里本來挺安靜的,這個聲音又突兀又大,把小朱嚇了一跳,睡著的兩個人,也都有了動靜。看著兩個開始哼唧的人都有醒來的趨勢,小朱就有些慌了,他就木在旁邊,看著簡隋英爬了起來。
“操……吵死了……”簡隋英腦袋直抽抽著疼,他揉著眼睛起來,就看到小朱站在不遠處,擔憂地看著他。
“隋英……”小朱給他倒了杯水,“喝點水。”
“什么聲音吵死了,關了關了。”
小朱為難地看了看靠近門口那邊的地板。簡隋英跟著他的目光扭頭,就看到李玉在迷糊中滿身摸手機。
“他怎么在這兒?”
小朱說:“他在門口睡著了,我怕凍出毛病來。”
簡隋英皺眉道:“扔出去,凍不死。”
小朱看了看李玉,小聲道:“你來吧。”
簡隋英走到李玉旁邊,踹了他一腳:“滾出去,吵死了。”
李玉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了眼簡隋英,眼里有幾分迷惑,幾分驚喜。他終于摸到電話,但是看了看屏幕,手指就往掛機鍵上移。
簡隋英趕緊彎腰,劈手奪過他的電話,看到是李玄來的,直接就給接了。
李玄的怒罵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誰讓你跑的!爸媽正生氣呢,你又跑哪兒去了!”
簡隋英道:“他跑來找我了,趕緊把他領回去。”
李玄愣了愣:“簡隋英?”隨即罵了句臟話,“在哪兒?我去接他。”
簡隋英告訴了他地址,讓他盡快到。然后才把電話扔給李玉。
李玉從地上爬了起來,環視了一下房間,最后目光落在小朱身上。
小朱看了他一眼,就把頭偏過去了。
李玉啞聲道:“你這么長時間,一直住在這里?”
簡隋英指著門,無言地看著他。
李玉假裝沒看懂,反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理了理頭發,把他帶來的文件放在茶幾上:“簡哥,你不看一下嗎?對你沒有壞處。”
“我不看,我也不要,你和簡隋林斗個你死我活,跟我沒關系。”
小朱開口道:“隋英,先吃飯吧。”他本意只是想再次提醒李玉,他們在趕他走。然而這句“隋英”,卻讓李玉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坐直了身子,瞇著眼睛看著小朱:“你叫他什么?”
小朱身子抖了抖,不禁低下頭看著地面。
李玉騰地站起身,走近他兩步,抬高音量:“你剛剛叫他什么?”
簡隋英推了他一把,吊著眉毛道:“關你屁事。”
李玉低吼道:“你算什么東西!你也配這么叫他!”李玉嫉妒得想把眼前這個男孩兒掐死。他跟簡隋英在一起一年多,簡隋英從來沒提過,說你別叫我簡哥了,叫我的名字吧,從來沒有過。他不甘心,這只簡隋英花錢包的小鴨子,憑什么能直呼他名字!他憑什么!
他第一次感到無法承受的危機感。從前即使他再厭惡小朱,但他從不認為他是一個威脅。可是當聽到小朱親口叫出簡隋英的名字的時候,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簡隋英住在他家,倆人天天朝夕相處,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再是讓他不屑的交易關系,而是……
他已經不敢往下想了。簡隋英移情別戀的可能,絕對會讓他當場失控。
小朱臉色蒼白,似乎感到無地自容。
簡隋英皺眉道:“李玉,我再說一遍,滾。”
李玉額上青筋鼓動,簡隋英的這種態度,更是讓他的不安如野草一般瘋長,他慢慢收緊了拳頭,關節握得咯咯響。
小朱不是個膽子大的人,一見李玉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心驚膽戰。
李玉從牙縫里憋出幾個字:“簡隋英,你讓他這么叫你。”
簡隋英心里其實并不覺得這是個多大不了的事情。他之所以沒讓李玉叫他名字,多少是因為床上那事兒,在李玉那里討不著好,他心里有點兒憋悶,李玉叫他一聲哥,他還能找回點兒面子。
他對于李玉這樣一臉殺氣地質問小朱,相當不爽,他怒道:“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讓你滾,立刻,現在!”
李玉狠狠瞪著簡隋英,一抬腳就把茶幾給踢翻了:“我滾了你好和他甜蜜是嗎?我他媽不走!簡隋英,我哪里比不上他?你今天跟我好,明天換別人,你他媽真不嫌累!”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直抖,聲音的震動敲擊著胸腔,他感到一陣陣劇烈的疼痛。
真是可悲,他李玉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這步的?
簡隋英瞪大了眼睛看著李玉,在他看來李玉也已經不正常了,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小朱咬著嘴唇,心里掙扎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氣說:“請你……離開吧,這是我家。”他越往下說,聲音越小。可聽在李玉耳里,依然如同響雷一般。
他本來就已經像個火藥桶,塞得滿滿的,這話無疑就是給他點了火。他推開簡隋英就沖了過去,一把揪住了小朱的脖領子:“你說什么?”
小朱嚇得脖子都縮了起來。
簡隋英皺眉看著倆人。
有那么一瞬間,他悲哀地意識到,他欣賞的,始終是碰上敵手敢甩開膀子捍衛自己東西的男人,而不是小朱這樣,遇事只會縮脖子的柔弱小男孩兒。他想要一個他欣賞的伴侶,即使他愿意像個男人一樣去保護他,他也不愿意對方真的如同一個女人一樣,處處需要他保護。
但他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上去把李玉拉開了,然后狠狠甩了他一耳光:“你是不是犯病了,跑到別人家里來鬧?”
李玉哀怨地瞪著他。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門鈴響了。
簡隋英直覺是李玄。他沒想到李玄來得這么快,剛掛了電話不過二十分鐘,他沖小朱道:“去開門。”
小朱巴不得快點從李玉的魔掌下脫出來,趕緊跑去開門。
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簡隋英又加了一句:“然后你進屋吧。”
小朱身形一頓,鼻頭有些酸,他“嗯”了一聲,打開門,然后扭身進臥室了。
李玄從門外進來,先是冰冷地看了簡隋英一眼,然后從容地走到李玉身邊,又甩了他一耳光,接著沉聲道:“李玉,你嫌自己不夠丟人!”
李玉慢慢抬起頭,紅著眼睛說:“哥,你別管我了,你管不了我,我喜歡他,我連我自己都管不了。”
簡隋英閉了閉眼睛,李玉的每一個字,都擊打著他的心臟。
李玄臉色尤其難看,他低吼道:“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你看不出來他什么意思嗎?如果死纏爛打能有效,世界上那么多人自殺干什么?你能不能給自己留點兒臉?給我們老李家留點兒臉?搞同性//戀是長臉的事情啊?”
李玉緊抿著唇,臉色白得嚇人。他這輩子沒受過這樣的羞辱,無論是來自簡隋英的,還是來自他大哥的。他的前二十一年人生,活得精雕細琢,讓人挑不出他的毛病。然而現在他肯定是腦子有病,否則怎么會這樣低聲下氣地來求一個男人回心轉意,跟他媽怨婦似的跟一個他瞧不上的人爭風吃醋。
可是他還是不想走出這個門,他還是沒辦法把簡隋英拱手讓人。比起羞辱、比起丟人,和簡隋英從此陌路的恐懼戰勝了一切。簡隋英已經不想回頭了,如果他就這么撒手,他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接受不了,他真的接受不了。
李玄看李玉木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對簡隋英緩緩說道:“很多事李玉都跟我談了……沒教育好他,是我們李家的責任。我把他帶走,以后你們不用再見面,你也省心,我們也省心。”
簡隋英看了失魂落魄的李玉一眼,扭過了頭去。李玉卻不閃不避地看著簡隋英,目光深不見底。
李玄覺得心特別累,為了李玉的事情,他已經耽誤了好幾天工作,東湊西湊地擠出這么幾天時間,拖到十五之后再回去。眼看他已經不能拖下去,必須回北海了,可是他弟弟這個樣子,還有家里的一片愁云慘淡,讓他怎么放心?
他推了李玉一把,沉聲道:“走。”
李玉沒動。
“走啊。”李玄又用力推了他一下,“李玉!”
李玉握了握拳頭,深深看了簡隋英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李玄無言地看了簡隋英一眼,尾隨他而去。
簡隋英看著空蕩的走廊,上前關上了門。
他慢慢地挪回沙發上,點上煙,然后叫了一聲:“小朱,你出來。”
小朱打開門,從里面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悲,仿佛帶著數不清的無奈。
簡隋英把手肘墊在膝蓋上,手指交錯著撐住了額頭,輕輕揉著太陽穴。
小朱小聲說,“他們走了?”
“走了。”
小朱無措地站著,看著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想吃飯嗎?”
“我不想吃飯。”簡隋英沒由來地一陣煩躁,粗聲道:“我他媽不想吃飯!”
小朱身子抖了抖,更加不敢說話。
簡隋英抱著頭沉默了好久,啞聲道:“我不能老在你這兒住著,我得找點兒事兒做了。再說李玉知道我在這兒,不知道還會不會再來煩我,所以過兩天我搬回去吧。”
小朱張了張嘴,眼眶紅了。
簡隋英抬起頭,看著小朱委屈的表情,心里有了幾分不忍:“來,坐下吧,別站著。”
小朱坐到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要走了。”他終于要走了。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比他想得快多了。他多想這樣的日子能多持續一天,一天也好。
簡隋英把煙扔進煙灰缸,輕聲道:“小朱,今天那個女孩兒,挺喜歡你的吧。”
小朱眨了眨眼睛,輕輕點點頭。
“我搬回去住,不是想跟你斷了的意思,想不想斷,看你。咱倆能過到什么時候就到什么時候,就算分了,今后你有困難我也不會不管。但最多也就這樣了,我不是長性的人,你明白吧。”
小朱眼圈含淚,默默點了點頭。他怎么會不明白,他不是那個能留住簡隋英的人。
“我不知道你家什么情況,但普遍來說,有一天你總要走結婚生子這條路。你自己掂量著來,你愿意陪在我身邊,我愿意留你,但是我不希望你耽誤自己。”簡隋英看得出小朱喜歡他,他在很多人眼里看到過這樣的傾慕。
結果他偏偏看上一個對他不屑一顧的。
如果換作別人,他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世界上求而不得的人多了去了,喜歡他的也多了去了,他連一點憐憫都懶得施舍。但是小朱在他心里,已經不一樣了,他是真的念著他的陪伴,也真的憐惜他。這個男孩兒善良溫和,別管跟著他是不是另有所圖,至少對他是一心一意的好,簡隋英那套流氓作風,不忍心對他用。他覺得小朱不是同性//戀,他并不想耽誤他。
小朱難受得想哭,但他還是把眼淚抹掉,淡笑道:“簡少,我明白的。”
簡隋英愣了愣,細細掂量著這句“簡少”,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兒。
小朱平靜道:“那女孩是我媽介紹給我的。我不討厭她,她在北京需要照顧,所以我就照應她。我們……就先處處看,看合不合適……我們家那邊兒結婚早,不過我還是覺得她年紀太小,現在說不準……”小朱越說越抓不住重心,他心里已經亂成了一團,再也說不下去了,怔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心,“說不準將來……”。
簡隋英摸摸他的腦袋,柔聲道:“你結婚的話,我會給你包個大紅包的。”
小朱忍著翻涌的酸意,硬把眼淚憋了回去。
兩天之后,簡隋英從小朱家搬了出去。他沒回那套和李玉纏綿過的公寓,也沒去任何其他的房產,而是搬回了主家。
他記得他從這家搬出來,應該是上高一的時候。高一開始他住校,住了一個學期之后,他發現一個人在外面真好,不用跟那個女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于是他就搬了出來。轉眼十多年過去了,他又搬回了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家里幾個從小看他長大的傭人都特別高興,張羅著給他收拾這收拾那。簡隋英想這回就在家住下了,他活幾年就占幾年,堅決不再讓趙妍和簡隋林踏進這里半步。
搬家忙活了一整天。
以前市里的那套公寓,放著他大部分常用的東西,他叫人都給搬了回來。
他不會再回那里,即使李玉去也再找不到他。至于那房子怎么處理,他還沒想好,就那么放著吧。以后每次開車經過那里,都能讓他想起那些曾經傻逼的歲月,以警戒自己。
把這邊安頓好了,簡隋英看著冬日里難得溫暖的大太陽,決定去看看他媽。他一般每年去四到五次,生日和忌日是一定要去的,有時候清明也去,想他媽了也會去。比如今天,不是什么日子,只是想去看看。
他換了身全黑的衣服,開去了墓園。
這個城市發展的腳步太快,但凡有人的地方地價都漲得直逼黃金,簡隋英真擔心有一天城市要規劃到這片墓地來。
不管怎樣,現在還保持著平靜。
他帶了瓶他媽愛喝的酒,坐在他媽的墓前,跟他媽喝了杯酒。
他媽旁邊那塊墓地,當年他爸一起買下來了,也許是因為對妻子的愧疚,他爸打算老了之后跟他媽長眠于此。
現在簡隋英覺得,這還是留給自己的好,十幾萬塊錢那么小的一塊兒地,不能浪費了。想想他媽也不會愿意在死了之后,還要讓這個背叛她的男人長年待在她身邊惡心她,還不如讓她最愛的兒子陪她。
簡隋英喝了兩杯酒,輕聲道:“媽,我來看看你。雖然不是什么日子,不過想你了嘛。我前段時間談戀愛了,不過后來又吹了,嘿,那玩意兒就那么回事兒吧,我以后再也不惦記了,沒用。做生意也栽了一把,不過沒事兒,你兒子嘛,有的是本事東山再起。你也不用擔心我。也不知道你在那邊兒過得怎么樣,你要是晚點兒走,等我長大了,還能讓我孝敬孝敬你,你走那么早干什么呢。人家要說我不是好東西,那都怪你不管我……”
簡隋英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這么多年了,碰上什么倒霉事兒,他也沒哭過,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
其實他也不是很想他媽,都十多年了,怎樣激烈的情緒都淡了。他真不好意思讓人知道,沒媽這件事,讓他一個大老爺們,覺得不公平。
跟大部分人比,他簡隋英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每天都要活得趾高氣揚春風得意才行,他怎么能因為沒有媽就去羨慕那些啥啥不是的人,真是笑話。
簡隋英用袖子抹干凈臉,不再提自己的事,而是念叨了一些家里的事情,尤其是白新羽出息了這事兒,講得特別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