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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讓她覺得十分不舒服的是,旁邊那位伺候的白姨娘總是不住打量她,甚至還小心出言試探,譬如‘姐兒餓不餓啊?要不要用些你尋常最愛吃的點心啊?’然后端著一盤子各色點心讓她自己挑選。
重嵐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做出無力樣倒在趙氏懷里:“我難受,不想吃。”
趙氏樓了她斥責白姨娘:“她現在身子還沒好利落呢,哪里能吃那些難克化的東西,還不快出去!”她隨手把白姨娘趕了下去,柔聲哄著女兒:“蘭兒別怕,娘在這里。”
重嵐默默地往趙氏的懷里縮了縮,幸好她才‘死而復生’,性子古怪一些倒也無人置喙。
一行人又往前行了一個時辰左右,忽然聽到后面傳來人喊馬嘶的聲音,趙氏一下子變了臉色,忙探出頭去瞧,就見一只利箭擦著她的鼻尖飛了過來,有個護衛滾下馬沖到馬車前:“夫人,后面的追兵追上來了!”
趙氏聞言并無絲毫驚色,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小臉:“本來想著跟蘭兒一道兒去了呢,幸好你如今還活著。只要你活的好好地,娘沒什么不能舍下的。”
這話明顯是存了死志,重嵐下意識地反握住她的手,驚聲道:“娘...”
趙氏親了親女兒的小臉,一把把她抱出馬車,交給方才來通報的侍衛,面色沉著堅毅;“爾等護著小姐盡快山外走,遇到晏將軍便求他庇佑,我帶人在這里拖上一拖。”
重嵐愕然地瞧著她,就見她眼里也蓄了淚,很快又止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臉,回身從馬車里抽出兩柄短劍來,翻身上馬,揚眉喝道:“還不快走!”趙氏是將門女,嫁的夫君也是軍中將領,武藝兵法也是懂得的
那護衛眼里流下淚來,對著趙氏用力磕了幾個響頭,一把抱起重嵐頭也不回地策馬狂奔而去。
一邊無措站著的白姨娘似乎也想跟過去,趙氏冷冷地瞧了她一眼:“你留在這兒藏起來,能不能活就看命了,莫要動歪心思拖累了蘭兒!”
白姨娘指甲幾乎陷進肉里,又畏懼地瞧了眼趙氏手里的短劍,咬著后槽牙應了聲是。
重嵐頭一回被人用這么狂野的姿勢抱在馬上,緊閉著眼臉色發白,只差沒吐出來,那護衛以為她是害怕,忙柔聲哄道:“小姐莫怕,晏將軍也正在帶人往這兒趕,咱們和他遇上就能脫險了!”
重嵐勉強開口:“我...我娘呢?”
護衛面色一黯,仍是安慰她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重嵐正想再問,眼挫卻瞄見后面射來幾只勁弩,她驚聲道:“快趴下!”急忙伏低了身子。
護衛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忙把她護在懷里,卻沒留神垮.下騎得戰馬中了箭,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帶著馬上一大一小兩人就往遠處撒開四蹄狂奔過去。護衛拼命拉繩也無濟于事,正要冒險抱著重嵐跳馬,這戰馬忽然長躍起來,竟然直直地跳下了山崖。
重嵐覺得今天大概是要把這輩子離奇的事兒都經歷一遍,她從半空中被掀了下來,順著山壁一路磕磕碰碰的往下滾,幸好這處山崖不是特別高,不然她今兒個大概要命絕于此了。
一路不知道滾了多久,她打著滾跌倒一處泥潭里,也幸虧有了這處緩沖,她才沒直接摔到硬邦邦的地面上。
這時候有一隊上百人穿著齊朝軍服的軍士策馬從山道繞了進來,這些人飛馳如風,眼看著重嵐從半空中滾落——一個小孩穿著大紅壽衣,又是從天而降的,縱然他們訓練有素也驚得張大了嘴,忙縱馬過去把她圍了起來。
重嵐是仰面躺在泥潭里的,這一下被摔得七葷八素,回過神來才發現被人圍觀了,她瞧見這些人穿著大齊制式的軍服,忙尖聲喊道:“救命!救救我娘!”
許是她的魔音驚動了人,隊列整齊恭敬地分開,馬上的軍士在敬畏地低頭躬身,有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縱馬走了過來,聲調從容疏懶:“你娘是誰?”聲音如同流珠濺玉,煞是好聽。
重嵐聽了這聲音,覺得身子都輕了幾分,也不覺得多疼了,正要張口回答,就聽隊列里傳來一道驚呼;“將軍,這是何副將的閨女蘭蘭,我認得的!”
為首那人背著光,倒也瞧不大清長相,只能瞧見一雙極勾人的眼,眼梢上挑,牽連出一片風流,真不知要何等的相貌風采才不算辱沒了這雙眼。
他頓了下,粉底的皂靴一蹬馬鞍,彎腰探手想把重嵐撈起來。瑩白修長的一只手伸到眼前,重嵐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沒想到為首那人看見她還淌著泥水的爪子,不動聲色地把手收了回去,對著身后人吩咐道:“把她抱到馬上。”
重嵐心里哀嘆一聲,暗罵一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暈了過去。
第2章
重嵐是被生生疼醒的,剛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就聽見外面有人語聲傳來,先有個聲音恭敬道:“將軍,咱們先在何宅安頓下來,何家還活著的人怎么安排?”
被稱為將軍的人立在窗邊,伏案寫字,一邊淡聲道:“除了何家女兒,其余人都打發了吧。”
回報之人瞧了眼重嵐現在床幔里瞧了一眼,應了聲是,又問道:“將軍,那些俘虜該如何處置?”
將軍晏和還是不急不緩的聲口,牽了牽唇角;“留著無用,都殺了吧。”他聲調一派從容,一點看不出來是在說血淋淋的事兒,倒像是在與人吟詩作對。
回報之人應了聲是,轉身領命下去了。重嵐勉強把床幔掀開一點,就見那被叫做將軍的人立在窗邊寫字,交領的素藍直綴十分寫意,腰間系著素白半月水波腰封,越發顯得身形玉長。
從她這里望過去,只能瞧見玉白的側臉,冬日里疏淡的日光映照在模糊的勾勒出他極漂亮的五官,美人執筆,當真是極好的風景。
重嵐頓了下才想起來她暈過去之前的事兒,自己突然就成了個正在逃難的小女孩,這算是借尸還魂?她還是覺得這事兒太過匪夷所思,在床上怔怔想了半晌才覺得頭痛欲裂,下意識地抬手去摸,等摸到地方卻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差點從床上栽下來。
她發現她的頭上包了一圈厚厚的紗布,這倒也還罷了,問題是,她頭上除了紗布以外的地方,全!禿!了!
晏和其實早就知道她醒了,不過懶得兜搭而已,重嵐慌里慌張地掀開床幔:“我的頭發呢?”
晏和仍舊不急不慢地寫字,等了半晌才漫聲道:“剪了。”他目光流連在宣紙上:“你那日從山崖上掉下來摔傷了頭,頭發太過礙事,不好包扎。”
頭發算是女人相貌的重中之重,重嵐想到自己就此毀容,恨不得掉下山崖沒有遇見他,嘴唇抖了抖,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半晌才顫聲道:“那...那我娘呢?”
晏和道:“死了。”
這話說的一點緩沖鋪墊都沒有,重嵐一時沒反應的過來,她對趙氏的印象很好,對她的死有些無措和哀痛,想到兩人如今是親母女,不知是不是該哭一場。許是何蘭蘭的意識才殘存在這具身體里,這個念頭剛到腦子里,眼淚就立時涌了出來,哭哭啼啼地止也止不住。
她自己都覺得這痛徹心扉的感覺來的莫名其妙,偏偏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怎么收都收不住,只能伏在床上大聲啜泣。
晏和不是沒見過小孩子哭,但頭回見有人哭的這么持久綿長,便是如此,他還是施施然落了最后一筆,才慢悠悠地道:“節哀。”
重嵐不聽他的聲音還好,聽到他的聲音就想到自己的頭發,心里頓時更加哀痛,又才守住的淚珠子一連串地又冒了出來,止不住地在床上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