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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嵐十分配合,幽幽地嘆了聲:“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自打那日我娘把我從棺材里撈出來,我就有了這么個毛病,瞧見那些烹調好了的東西沒胃口,只愛吃些生的,尤其是帶了血腥氣的,一日吃不到我就全身難受。姨母,大伯,你們說我這是怎么了?”
這時候已經入夜,檐外上了燈,一星半點的燭火透進來,照的她小臉蒼白發青,趙姨母有些心慌,但還算鎮定,寬慰道:“這沒準是什么癥候...回頭姨母給你尋個好大夫瞧瞧。”
何大伯和何伯娘面色也有些不大自在,兩人本就懷了鬼胎,但嘴上也跟著說了幾句。
重嵐抬眼瞧著外面的棺材,唉聲道:“我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毛病,不光愛吃這些亂七八糟的,還能瞧見好些奇奇怪怪的人,上回瞧見有個大姐姐,脖子這樣折著,”她做了個歪脖的姿勢:“腦袋搖搖晃晃,還一邊自言自語。”
何大伯兩口子齊齊變了臉色,連趙姨娘面上也有些難看,但她轉念一想,自己又沒做虧心事兒,便是有邪物也不會難為自己,便緩了神色,念了句佛:“可憐見的,回頭得帶你找個得道高僧看看了。”
重嵐只看著何家兩口子:“大伯不是想養我嗎?我這就稟報了將軍,回頭就住你們家去。”
她話音剛落,就有股子極陰寒的風吹了過來,吹的何大伯兩口子齊齊打了個激靈,他們本來半信半疑,但何蘭蘭死的時候本來都是瞧著的,想到她莫名的死而復生,再加上氣氛詭異,難免有些心慌:“這事兒不急,咱們過幾天再商量吧。”
重嵐上前兩步扯住她的袖子,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來:“大伯娘可要記著來啊,若是不來,我可要去找你了。”
她半張臉是慘白,嘴唇卻被染的十分嫣紅,看起來還真像是來索命的厲鬼,女人家本來就心思重膽子小,聞言尖叫了一聲,拼命抽開自己的手,轉身就往靈堂外跑了出去。
何大伯本來不怎么相信,卻被自家婆娘這一嗓子喊的身子一哆嗦,也覺得全身不自在起來,隨意說了幾句便告辭了。
趙姨母一口啐了過去:“混賬東西,有本事別跑啊!就知道鬼頭鬼腦地盯著人家家的錢財算什么?打量著誰不知道他們那點心思呢!”
重嵐怕把她氣出個好歹來,忙上前去挽住她胳膊:“我曉得姨母心疼我,自己也顧著些身子啊,快喝杯茶潤潤嗓子。”她說完就捧著茶壺給趙姨母倒了杯茶水。
何蘭蘭性子跋扈,待人處事難免驕縱,趙姨母瞧她現如今如此貼心,又見她跟自己妹子相似的模樣,心里大為熨帖:“好孩子,不枉費姑母疼你一場。”她是持身正派,不怕鬼神侵擾,又安慰了她好幾句才告辭
重嵐一個人回到正屋,剛一口氣喝了一盞雞血,現在才覺得滿嘴腥氣,忍不住干嘔了幾聲,見桌上有她命人備下溫熱茶水,還裊裊地冒著熱氣。
她想也沒想端起來就牛飲了幾口,喝完才覺得不對,她捧著的茶盞是薄如紙潔如玉的白瓷,僅這一套就價值連城,何府如今只有一個人才用得起的。
她想到晏和的怪癖,慌忙跳下來要擦洗罪證,卻瞧見門被推開,晏和施施然走了進來。
第6章
夜里細細碎碎飄了些雪花,他進門的時候裹挾進來一片風雪,轉眼被地龍蒸化了,一身的清潤氣息。重嵐凍得瑟縮了一下,又瞧見手里的杯子,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
晏和轉身掩上門,漫不經心瞧了眼她手里的茶盞,重嵐被瞧得額頭冒汗,別人用過的東西他向來不用,一是有些怪癖,二也是存著份小心,西北這地界想要他命的人可不少,她記得當初韃靼可汗送給他個龜茲美人,為了兜搭他上了他的床鋪,他就命人打了個半死丟出去。
他側眼瞧見重嵐滿頭冒汗,蹙了蹙眉道:“屋里很熱嗎?”
重嵐瞧他不像生氣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茶盞舉給他看:“這個...是你的吧?”
晏和唔了聲,解開披風落座:“送你了,拿去頑吧。”他說完命人重換了套新的過來。
重嵐松了口氣,十分有眼色地幫他倒茶,他淺淺飲了口,揚著眉梢道:“里面加了姜?”
重嵐自己跳上凳子,不安地晃蕩著兩條腿:“我瞧見外面下雪了,恐要受涼,便讓底下人加了紅糖和生姜煮茶,大人覺得不合胃口嗎?”她說著也喝了口,然后辣的直哈氣:“茶餅子煮的茶味道確實不怎么樣。”
晏和捧著茶盞,見她圓潤整潔的指甲凍得有些發紫,抬手命人捧了個精巧的暖爐上來,讓人擱在她掌心,這才慢慢地道:“要說茶中之王,當屬進貢的大紅袍。”
重嵐聽的禁不住樂了,要說皇上喝的茶其實只能算是次一等,南邊到京城路遠,最極品的茶葉經不起顛蕩,因此只在當地自產自銷,她的生意涉及茶產業,自然清楚當中的門道:“我覺著還是碧螺春好些,可惜好久沒喝到了。”
晏和又淺淺飲了幾口,只覺得身上都暖和了幾分,本來不怎么合口味的茶飲不知不覺喝了大半,頗為適意,語調也不由得和緩下來,牽了牽唇角:“你這小人懂得倒是不少,這也是你娘請人教的?”
他緩聲說話的時候溫潤清雅,眼里眼波仄仄,流轉多情,重嵐瞧得嘴唇開合幾下,才開口道:“我娘是南方人,幾年前為了家里生意才搬過來到這邊的。”她小心探問道:“大人也是南方人?”
他哦了聲,仍舊喜怒不形于色:“祖上在南邊,許久沒回去了。”他聽見她聲音軟糯,初時只以為是童音嬌柔,現在聽來倒有些像南邊的軟語,他被勾起些心緒來,垂下長長的睫毛,半晌才道:“聽說今日靈堂上有人鬧出事兒來了,沒傷著你吧?”
重嵐搖了搖頭:“沒有的事兒,大家湊嘴說幾句罷了。”
晏和隨意點點頭:“今日事忙,倒沒顧得上何家這邊。”
重嵐倒很看得開:“我們何家跟大人非親非故,大人順手救下我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總不能連帶著管我們一大家子的事兒吧,我...我娘說做人要知足惜福,不能升米養仇。”
小女孩聲音嬌怯,面上卻是一派肅容,晏和一頓,多少大人都想不明白的道理,對施恩之人埋怨不已甚是心懷怨恨,她一個小孩子倒是想的透徹。他神色和緩,揚著唇道:“你倒是難得清明。”他慢悠悠地道:“我過幾日就要往更北邊去了,自然不能帶上你,你們何家的族親你也俱都見過,可想好跟誰?”
重嵐怔了下,讓一個五歲的小女孩回答這個問題也太難了些吧,不過能遠離晏和她還是高興的,笑道:“我哪里能懂這個,今兒個來的好些人我見都沒見過呢,還是大人決定吧。”
晏和瞧見她秀美小臉上明顯露出松口氣的神色,不由得瞇了瞇眼,似笑非笑地輕掐著她臉頰:“既然你都沒見過,不如還是跟我去北邊吧,你父親當初是我的左膀右臂,我自不會虧了你,如何?”
重嵐心頭突突亂跳,明知道他在唬人,還是面色發綠:“不...不好吧,怎么能為了我耽擱將軍公事呢?”
晏和從一開始就知道重嵐有點怕他,卻不知道到底是為何,明明兩人連面兒都沒見過,他難得起了興味,不急不忙地道:“我在北邊自有府邸下人,養個人而已,也耽擱不了什么。”
重嵐苦哈哈地道:“不敢勞煩大人...”
晏和松了手,悠悠用絹子擦了擦:“你既不愿,那便算了。”他還真沒有收養重嵐的念頭,他常年征戰在外,養了孩子也顧不得,丟給下人不知道要教成什么樣,還是尋一戶妥帖的人家更好。
重嵐無言地看著他,這才知道他是哄小孩的,這么瞧來這人似乎有點促狹,但因著這點子促狹,顯得多了些人味,沒有那么遙不可及了。
她搖了搖頭,去照管那盆才養的水仙花,照管好了正要去靈堂守靈,就見晏和瞧了眼外面的風雪,然后開了口:“你晚上還是住這里吧,我另派人去守靈。”
重嵐喜上眉梢,但還是強自按捺:“這怎么好意思...”
晏和哼了聲:“只是起夜的時候自己能尋著地方吧?”
重嵐:“...能。”
為了這句話,她熬著如廁完才上床,第二天早上洗漱起來就去侍弄水仙花,一出房門卻見晏和坐在書案前聽人回報,手指輕敲著桌面,面上若有所思:“...這么瞧來,何家人大都品行不端,確實不是能托孤的人家。”他說完也有些頭疼,若不是何副將對他忠心耿耿,依著他的涼薄性子,才懶得理會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
重嵐大抵知道他在煩惱什么,但仍是裝作好奇的樣子:“何家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