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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在鎮上她看見糕點鋪子種類單調,想著等吃完飯再試著做點旁的東西,給金大小姐嘗的東西自然不能太過粗糙了。心里琢磨著這個事,自然沒看見季成好幾次欲言又止,卻在她連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時放棄。他第一次陷入這樣尷尬地境地中,見慣了春福靈巧活潑的樣子,卻不知道她的脾氣居然這么大,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魚里面的辣椒放得太多,他吃得滿頭大汗,心里卻想著等到了晚上一定得把這事說清楚。當初他以為阿秀只是哄他玩,壓根就沒放在心上,誰知道……要是春福不是這么……他也就不用絞盡腦汁想著怎么和她交代了。心里忍不住啐了自己一口,春福還是這個樣子好,能陪他商量事還能給他做事好吃的東西,他覺得阿秀太過逼人,也不知從哪兒學的嬌縱氣,讓他慶幸自己當初沒當真,春福安靜地時候很乖巧溫婉讓人只覺得舒服,他打心底里稀罕她。
季成從天將黑開始找空隙與她說話,她轉身去了廚房,將油罐都搬了出來,他想套近乎繼續幫忙卻被從廚房里攆了出來。他也委屈,這丫頭變臉怎么變得比這天兒還快?轉眼間就不認人了,可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他也舍不得拉著她逼她聽這些讓她不痛快的事情。
誰成想這一等就等到子時,她洗過臉正要往上抹藥,季成站在她身后接過來還沒上手就被她奪了過去,他無奈嘆氣:“我們早上不還好好的嗎?你這么生氣,總得給我開口的機會,不能這么欺負我。”
春福瞪了他一眼,抹好藥,臉上頓時覺得清爽舒服了很多,她就是小心眼,加上這臉上難看的傷痕她這口氣更是難咽得下去。她從沒想過,引起她和季成矛盾的會是這么一件事。
☆、第二十七章
夜太深,春福還是第一次這般沒停歇的忙碌,兩只胳膊都累得抬不起來,才沾著枕頭就睡著了。獨留季成一夜輾轉反側,那些要說的話明明都到了嘴邊就是無法倒出來,積涌在胸口沉甸甸地。
那一年他也不過才十五歲的年紀,走在村子里被人指指點點,有的人甚至跑上門來和娘說他命中帶煞能禍及旁人,反正年歲也大了倒不如攆出去讓他去別的地方待著自生自滅。他娘是一個漂亮溫婉的婦人,不同于村里的女人,即使穿著粗布衣衫都難掩她身上的清麗脫俗,氣質卓然,可惜她太過軟弱,除了哭除了委屈除了不答應連句攆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不過有爹疼惜著,什么事都趕在前頭幫她擋開,她的日子要過得順遂的多。
好日子過了沒多久,爹娘相繼倒下,他自此真成了連村里狗都不愿意搭理的人。以前的玩伴早已沒了蹤影,他蹲在地頭發呆,沒看到瘦弱的阿秀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發跑過來,以至于他聞聲抬頭時看到的是一個面色緋紅微微輕喘著的好看丫頭,阿秀是直爽的性子,不管不顧地抱怨:“季成,你在這里做什么?害我好找。”
他彼時煩心事太多,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要怎么過下去,聽罷也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阿秀是劉家村里正的女兒,不過那個時候劉家村一樣窮得很,家中溫飽都難解決。阿秀因為樣貌生得好被從縣城里來的表舅媽給看上,說要將她帶到大戶人家當丫頭,每月有錢拿還能穿得體面些,家中沒辦法只得送她走。阿秀已經十一歲了,沒有拒絕大人的安排而是趕緊跑來季成家,和他說:“季成,我要去縣城伺候人了,我爹說等我家日子過得松動了我就能回來了。你等等我成不?等我回來,我就嫁給你,我不怕被克不怕死。”
季成心煩意亂,低著頭不說話,雖然娘一直擔心他的親事,可他連想都不敢想,哪怕眼下有個好看的姑娘說要嫁他。他的沉默在阿秀看來就是答應了,她揚著笑臉叮囑:“那我回去了,季成,你一定要等我。”
阿秀去了最富碩的王家,被分到小姐房里伺候,相差不多的年紀,主子又是個文靜好相與的,成日里慣著她們,阿秀又嘴甜做事麻利成了王小姐身邊的大丫頭,領的月錢多穿得也體面,在府里也是有頭臉的。夫人跟前的嬤嬤說大少爺看中她這股子靈氣想納她做妾,她心里有了人不情愿,家里如今吃喝不愁,她也萌生了退意,這幾年她攢了不少銀子,加上有小姐在一旁幫襯,贖身的事辦得尚算順當。
哪知道,季成竟是這般負她,回到家里無論爹怎么勸她都咽不下這口氣,她生得好看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喜田見女兒回來身上的脾氣被慣得大了,當即沉了臉訓斥:“你那會兒說的可不就是胡鬧的話?我和你娘還沒死,你就擅做主張定婚事?成,季成那小子我也待見,我也不嫌棄他,可是我的傻丫頭,人家成親了,你還湊過去做什么?你念著說他背信棄義,有誰知道嗎?有誰看見了嗎?你鬧這么一通,怎么著?還想讓季成娶你?我明跟你說,他現在最稀罕他家那個小娘子,你沒戲。既然回來了,就安心給我待在家里,別給我去丟人敗興,我讓你娘找過媒婆了,讓給你說個體面的人家。”
阿秀打小就覺得季成是附近村里長得最好看的,她又膽子大,想什么做什么,認了季成這么多年到頭來卻脫了手,心像是空了一樣,喃喃道:“我都想嫁他想了好多年了,誰成想到頭來是我錯了?”她突然站起身,揉了揉眼說道:“成,爹,你可讓媒婆給我說個比季成強的,別找那些歪瓜裂棗的來膈應我,不然我繼續回去伺候人去。”
喜田看著自己女兒說變就變的性子登時苦笑不得:“你想明白了?別到時候給我鬧笑話。”
阿秀的氣一時半會兒哪能消下去,離開時季成說她要再來找事別怪他拿棍子將她打出來,這般粗俗,與她記憶中的那個總是沉默有風度的季成相差甚遠,氣憤道:“他季成最好別落我手里,看我怎么出這口氣。”
她在王家見多了令人難以啟齒的烏糟事,那些個失了寵的姨太太有的心高氣傲生生把自己給作得去了命,而有些則看得開,只求好吃好喝就成,人都是為了這一張嘴,好死不如賴活著,性子烈尋了死又如何,也不過是得夫人吩咐一句用張破席子卷了草草埋了了事。對季成娶了別人這事,她心上難過卻也看得開,不過她向來心眼小,看不得季成好過,有機會總要報了這仇。
喜田幾個兄弟里就自家女兒生得好看,彎彎柳眉,如星辰耀眼的兩只大眼,高挺的鼻梁,櫻桃小嘴,站在那里散發出讓人不忍錯目的艷麗,這等好姿色不愁嫁不了滿意的人家。
季成哪顧得上擔心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人,他才睡著沒多久就聽到身邊發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剛要睜開眼,只覺一陣溫熱的氣息撲灑在他臉上,近了,更近了……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季成想不到春福靠他這么近想做什么,就在他摒足呼吸認真等待后續的時候她起身下地了。
他扶著額頭低嘆一聲,心想他就是跟過去也討不了什么好臉色,倒不如消停些睡會兒,今兒上工得養足精神,不能出半點偏差,從打地基到宅子修好,就是手腳再利索也得到冬天了。把錢攢起來,也夠他們過好日子了。想著想著就睡得深了,直到春福推他才醒過來,穿衣服漱口洗臉。
春福怕做的果醬壞了,也學著季成將小罐子放在籃子里用繩子送到井里懸起來。昨夜她咬牙做了些小點心,早上起來蒸些包子,又熬了罐子綠豆湯,等天亮了帶去鎮上,成不成就看老天幫不幫她了。
☆、第二十八章
季成收拾完吃了熱過的包子,喝了一大碗水出來,春福已經將東西收拾到背簍里了,每一樣吃食都用干凈帕子包起來。他雖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看著要和自己過一輩子的人這么心靈手巧,連她本著臉瞪他的樣子都覺得可愛。
今兒去鎮上的就他們兩口子,三伯難得沒有抽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滿是滄桑的臉上因為笑勾出道道溝壑:“今兒就不等別人了,我們動身吧。”
待季成和春福坐上來馬車才動了,季成將背簍護在胸前穩著,生怕一個顛簸把陶罐里的綠豆湯給灑了,他霸道的將春福拉在自己能夠到的范圍內,緊緊地攥著她柔弱無骨的小手沒有一點松開的意思。
春福掙了掙,隨后也不做無用功,想到什么坐正身子,聲音清甜地問三伯:“三伯每天都是那個時候回嗎?”
今早洗完臉她又抹了藥膏,臉上的腫已經消下去了,雖還有殘留的痛意不過總算能利索地說話了,季成聽她嬌軟的嗓音心頭一蕩,也跟著踏實下來,雖然她對他愛理不理,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一個大老爺們會被個小丫頭拿捏得死死的。
三伯點頭道:“是啊,年紀大了一到時候就想著回家。”
馬車正走在顛簸處,春福下意識地去抓季成,不想太用力一頭撞在他懷里,見他笑得得意,春福忍不住紅了臉,瞪起眼氣鼓鼓地白了他一眼,等平穩些了才說:“能不能麻煩三伯多等等季成,他做工總要晚半個時辰,路遠了,他又勞累了一天,我不放心他獨自一人走路回去。”
三伯當即便樂了,回頭看了眼季成,見他嘴角噙笑一臉愉悅的樣子,調侃道:“季成真是有福氣,你這么疼惜他,看他樂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了。成,往后我就多等等季成。”
季成的一顆心早軟成了一汪水,她就和清水山上的寶一樣給了他太多的意外和驚喜,讓他怎么能舍得不對她好?阿秀比春福大了四歲,也沒她這般懂事,他還就喜歡春福這股小心眼的樣子。忍不住悄悄將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有三伯在,他不好對她動手動腳。
季成心頭的烏云散去,看進眼里的一切都覺得美不勝收,連時間都覺得走得快多了。
春福可就沒這么輕松了,小身板被搖來晃去頭都發暈,實在消受不起。心里還有幾分惱季成,可也只能沒出息地拉著他。
到了鎮上的時候各家鋪子才剛開門不久,季成還是將她送到金掌柜那里,金柳兒難得起了個大早見春福來了高興地要將她拉后院去玩,春福沖她笑笑,將做好的東西拿出來又叮囑季成讓他將吃的放到陰涼處,別把吃得給曬餿了。
季成應了聲又和金掌柜寒暄了陣趕著去上工了,這會兒只覺得渾身都是勁。
春福和金柳兒到后院一處亭子里坐著,她也挺喜歡這個沒架子的小姐,要是換了旁人連話都懶得和她這種鄉下婦人說,更別說這會兒還能喝上味道不差的碧螺春。未做絲毫猶豫,春福將布包打開,輕笑道:“多虧金掌柜照顧才讓我家相公找到這么稱心的活,小姐真心待我,春福心中感激不已,正好這次來鎮上就做了幾樣吃食,也不知合不合小姐的胃口。”
金柳兒順勢看過去,只見里面有點心還有薄餅,另一個里面是一口香的包子,不禁夸道:“我果真沒看錯,你怎么會傻,居然這么手巧。”說著她拿起一塊薄餅,咬下去,本以為與尋常無異,卻不想一股甜香果味伴著酥脆脆在口中回旋,再一口甜香味更濃,瞧著平淡無奇卻是格外好吃。
“你怎么會想到這么做?里面的東西是什么?從未吃過。”說著又拿了個小包子放入口里,雖然還能吃出那種味道,卻也有幾分不同,說不出來的好吃,待吃完一塊兩塊薄點心中間夾著不知名的東西后,她依舊未猜出其中的玄機。
春福從沒有像今兒這樣激動又開懷,既然金柳兒沒有吃過,那說明她的這些東西就有用武之地。
“好春福,快與我說道說道,這是怎么做的?我都未吃過呢。”
“回小姐的話,這是用山上的野果子制成的果醬,夾在里面味道甚好。小姐若是喜愛吃,我下次再多做些來。”春福垂著頭,眉目間一片淡然,不卑不亢,有著讓人舒服的溫雅與嫻靜。
金柳兒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手,喝了杯茶,淡淡道:“說吧,你有什么打算,我可不信你只是拿來給我品嘗的。”
春福這才抬起頭,臉上掛著盈盈笑意,金柳兒能看得出她的意圖著實讓她省了不少功夫,輕聲道:“第一次見小姐看得出小姐喜愛各種吃食,且是什么都嘗過的,見識不可謂不寬,春福這次來還是想請小姐幫個忙。小姐看這些小食可能入得了眼?”
金柳兒掩唇嬌笑:“好你個春福,這算盤倒是打得精。這些東西確實在鎮上沒怎么見過,想來縣城也該是沒有的,你想靠我做買賣也不是不可,我雖將你當姐妹,這忙卻也不能白幫,更何況,這鎮上可是有做了多年糕點生意的掌柜,他只要嘗一口就能分辨出你用了什么食材,到時候……你豈不是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