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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云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口氣里不善:“你要是真能休了她我才高看你,往后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再去挑別人。”
趙四騰地坐起身來,一身肥膘跟著顫動:“你吃錯藥了?娘念叨你跟我發(fā)什么脾氣?我要不是因為這該死的病能落得這個下場嗎?你當我愿意和她吵鬧?我只是忍不住而已,不和她吵,我就感覺不到我是個活人。誰都看我的笑話,有誰知道我已經快活不下去了。”
趙云褪去外衫抖開被子躺下來,他在找錦娟的時候已經擦洗過身子了,在外面熬了這么多天總算能睡個好覺,聞言笑了:“你自己都不想著出人頭地,卻怪別人小看與你,虧你能說得出口。自己不想著活,你讓誰幫你?”
趙四這會兒才知道他的弟弟心里也看不起他,苦笑一聲也不說話,轉過身子去睡了,直到夜越發(fā)深,趙云已經睡熟了,他卻徹夜不能眠。
第二天一早,錦娟起來要去割豬草,才背著簍子準備出門就聽身后傳來趙云的聲音:“等等,我和你一塊去,這兩天我有空這些事我來做就是。”
錦娟卻不樂意,撇嘴道:“我還想和我的姐妹們一塊嘮嗑,不勞煩你了,天天日子就是這么過得,早練出功夫來了。”
趙云固執(zhí)地背著背簍和她一塊出門,他才不管別人怎么看,只是喜歡彼此間難得能安靜相處的機會。
錦娟快步走在前面和他拉開很長一段距離,春福和連生嫂已經在前面忙活了,春福看見她笑著沖她揮手,再看到后面跟著的人時露出意味深長的笑。錦娟忍不住紅了臉,心里雖然煩悶更多的卻是掩飾不住的欣喜。陷入情意中的人哪怕是能和意中人走一程都是能偷笑好久的。
春福迎上來對趙云說:“那次你幫了我家季成的忙,那會兒也沒來得及和你道謝,我回去和季成說一聲,得做頓好的好好招待你才是。”
趙云在外面時鮮少有表情,聞言難得勾起笑來:“嫂子不用客氣,我不過是恰巧路過,平日里錦娟也多得你照顧,幫忙也是應當的。”
春福是局外人自然看得透,這個趙云也不像錦娟所說的心思坦蕩,她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一絲柔意,看來錦娟往后的日子指不定能過得順遂。
錦娟羞得很,趙云出現在她身邊,她覺得連呼吸都變得緊張起來,拉著春福往旁邊走,見春福笑得別有用意:“別這么笑,怪嚇人的。”
春福回頭看了一眼趙云,小聲在她耳邊說:“我看他心里倒是裝著你的,許是因為身份有別不好說出來,且再看看,我倒是盼著你們能修成正果,你也不必再這么辛苦。”
錦娟驀地紅了眼眶,在春福面前她才敢將所有的委屈傾倒出來,她強忍著淚意:“春福,這日子真的太難熬,我真怕我受不住。我在那個家里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成天除了吵鬧都挑揀不出來一兩句能聽的。婆婆話里帶刺,逮著功夫就數落我,我再脾氣大,她也是趙云的娘,我給他這個臉面,可是誰愿意領情?”
春福能理解她的苦,拍著她的肩膀說:“你往后多來找我和連生嫂,我們坐在一起也能說說體己話兒,總比你一個人對著空屋子好,那樣愁悶很容易憋出病來。”
錦娟抬袖抹去臉上滑落的幾滴淚珠,笑道:“同你一說我心上就舒坦多了,若是沒認識你我這會兒怕早已經瘋了。”
春福往前看了一眼,笑得瞇起眼來:“快別掉金豆子了,那邊的人說不來心肝都疼得顫了,我已經看他往過瞄了好幾眼,你再這么鬧下去,我怕他就要追過來了。”
錦娟臉頰緋紅埋頭割豬草,嘴角緊抿,半句都不敢接春福的話兒。春福也知道她嘴上逞強,骨子里卻是個臉皮薄的,也不逼著她,往連生嫂那邊走了走聽她們說笑,春福現在雖然和以往一樣不怎么開口說話,卻也算融進去了。
回去的路上,錦娟和春福在路口分開,趙云一直在她身后跟著,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他大步走過來與她并肩走,猶豫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一會兒大哥要是還找你吵,你別理他,我和他說就是。這幾年我雖然在家的時候少,你在家中是個什么活法我心里很清楚。”
錦娟低笑一聲:“你知道能有什么用?我的這種苦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我大抵是上輩子沒做什么好事這輩子才會來你家遭這種罪,我倒想天上的神能救我一把,讓我能過幾天安穩(wěn)日子。”
趙云尷尬地低下頭,無奈道:“別說這種喪氣話,這怎么能怪你?我沒想到他們會瞞著我做這樣的事,外人說得是,我們趙家做這樣的事太過缺德,若我在家我定要攔下來,也不會就讓你這般嫁給大哥。”
錦娟怎么想都覺得春福說的話不大可能,他最多只是對她懷有愧疚之心,可憐她而已,搖了搖頭:“你只當我方才說的是胡話罷了,聽聽就算。還說以前的事兒有什么用?橫豎都已經回不去了,我也只能認命了。”
趙云想開口說“不要認命。”可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怕錦娟會笑話他,這種有違人倫的情意只會惹人嘲笑。他最受不得的其實是她的嘲笑,她會不會也覺得他癡心妄想?更不齒接納他的情意?還有大哥橫在中間,他就算想進一步也要好好想想才成,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好輕舉妄動。
錦娟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嘴角,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拿捏不定的樣子,像是被什么事給束縛了:“我先回去了,你我走在一起終歸不大好看,若是給婆婆見了又要不高興了。我今兒沒什么事,二弟把你的衣服給我吧,我先給你補好。”
趙云低聲應了,回去將背簍里的豬草倒在專門裝草的籃子里,洗干凈手回屋里將那件被磨破了的衣服當著娘和大哥的面遞給錦娟,果然惹來趙大娘一聲斥責:“拿回去我給你補就是了,你的衣服讓你未來媳婦去補,咱家自打她嫁進來就晦氣不斷,可別讓她擋了你的好運氣。”
趙云不愿意,悶聲道:“娘你縫得沒她的好看,咱們是一家人,做什么分得那么清?她進了趙家的門就是趙家人,娘若是嫌棄她,當初討她來做什么?”
趙大娘最近真是受不了這個兒子,他好像故意跟自己作對,她不待見什么,趙云偏偏要反著來,更是護著這個丫頭,沒好氣道:“你最近是骨頭抽出來了,不敲打你難受是吧?你誠心幫著她來氣我是不?是不是真要我隨著你爹一塊去了,你就安心了?趙云,你可搞清楚,她嫁到咱趙家也是個外人,她不爭氣,不好好伺候她丈夫和婆母就是大罪過,我便是打她幾巴掌也應該。”
趙云看著她快將頭都埋進碗里了,頓時心疼不已,她就算再鬧也融不進來,方才那些話倒不是空話了,他突然就明白她的心里有多少無奈亦是多么苦,她年紀尚小,這種日子不過才開始,往后漫長的歲月還一直如此,倒真的煎熬了。
☆、第61章
炎夏來得太快,不過眨眼的功夫每一處角落都被太陽曬得發(fā)燙,走在路上只覺得腳底都快被燙熟了。春福去山上轉了一圈,花草樹木長得越發(fā)茂盛,枝椏擋了她的視線,她抬手拂開,這么一陣功夫也沒看到什么要用的東西,山上也沒什么人,她也有些怕,只好原路返回。
春福沒想到會在山下看到巧云,離最后一次見她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她明顯消瘦了很多,面色憔悴,笑起來蒼白無力,迎上來問:“小嫂子又上山了?近來過得可好?”
春福點了點頭,季成待她好,從未舍得讓她受半點難,看著巧云不如意心里一陣同情:“你怎么在這里?身子可好些了?”
巧云沒有一點難過,見春福小心翼翼忍不住笑出來:“小嫂子別怕,我哪能因為這事就被打垮了。我娘和大哥疼我,補了一個月的身子總算緩過來些。倒是有人上門給我說親,人很勤快,他娘子過世五年了,還有個兒子,我也瞧著成。只是找不到季亮,總得和他斷了我才能想別的,我知道他是故意躲著。不管他想做什么,我心意已決,我不會再回頭。”
巧云身上散發(fā)出堅毅決絕之氣,說起季亮臉上并沒有太多表情,輕聲安撫道:“你想得開就好,往后的日子慢慢來。”
有時候女人的心狠起來一樣硬如磐石,季亮再痛心疾首,悔不當初怕也難得巧云的原諒,這苦酒自己釀造再難喝也得咽下去。
巧云沒再多說,她明白自己的難過何必要讓別人也跟著不痛快,咧嘴笑著:“這不村里開始澆地了,蠻叔說了往后地里的活都給我,他給錢也痛快,我就來了。雖然住在娘家全是親人,總歸是嫁出去一回的人了,也不好白吃白喝。我大哥也不容易,我能賺些貼補家用也好。小嫂子家也快輪上了,是大哥回來澆嗎?”
季成在她生病的時候受她連累歇了幾天,她不好讓他在耽誤工地上的事,想著也不是難事,搖頭道:“我不想煩他,我自己也行,看都看會了。大白天的,就是有個什么我也好叫人。”
巧云跟著笑:“真羨慕你和大哥,相互稀罕著,誰也舍不得誰受累。這塊地快澆過了,我先去把缺口給堵上,小嫂子咱改天再聊。”
春福點點頭,走在路上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巧云站在地頭上的身軀顯得單薄,熟練地將口子給堵了,又打開另一個口。她忍不住嘆氣,這些只能和黃土相依為命的人,日子再難也丟不開這塊地,忘了什么也忘了不了伺候莊稼的手藝。
她有些乏累,回家關門就睡熟了,這一覺直睡到有人拍門才醒,春福下地開了門,腳卻是往角落那邊多走了兩步,若有什么意外她也有了反抗的底氣。來人是個精明人,看出春福的防備,當即說道:“小娘子莫怕,我是裴家糕點鋪子的王掌柜,得家主裴公子的吩咐來和小娘子討教手藝,怕過于唐突,所以前來知會一聲。”
春福趕忙將人迎進屋里,她和季成都不是喜歡喝茶的,家中只有粗茶雖說寒磣了些但也比白水顯得有禮。王掌柜更是顧著禮數的人,趕忙阻攔道:“小娘子不必忙,我說完事兒就走。明兒早上會來三位師傅,還請小娘子莫要外出,讓我們尋不到人。”
春福彎了彎嘴角,連忙說:“王掌柜放心,我明兒在家中恭候大駕。”看這位王掌柜雖然是個伺候人的,可渾身頗有異于常人的氣度,想來在裴家的地位該是不低,便是不說他,明兒來的可都是鋪子里的頂梁柱,就她一個鄉(xiāng)野小婦人,能見著這些人倒算得上是她的造化了。
王掌柜沒待多久就離開了,臨走時他說會備好需要用到的東西,還意味深長地笑說:“能和我家公子提要求的人一只手都數的出來,小娘子好膽識,也算是有拿下這等買賣的本事。”
春福頓時羞紅了臉,她當初就是拼著這張厚臉皮,加上裴家又是鋪子里的常客,她才敢去提,至于幫過裴二公子的事那不過是能敲開裴家大門的鑰匙罷了。
季成回來后,兩人坐在飯桌上吃春福做得烙餅,一個青菜蘑菇湯,再加上腌好的咸菜,配起來倒是爽口。烙餅并不會干和膩,蔥香味在口中散開,他吃了不少,聽說明兒裴家的人來,想了想說要留下來陪她,她一個婦人和幾個男人在一塊,他倒是不覺有什么,可村里的人見了會說三道四,他不想她成為別人口中的談資。
春福兩只亮得發(fā)光的眼睛一本正經地看著他:“裴家可是有頭有臉的大戶,對手下人的要求絕不會松,但凡人品差的怎么能擔得了重任?你且放心就是,大不了我讓連生嫂過來幫我壓鎮(zhèn)。”
季成這幾天心里想了很多事情,他成天在鎮(zhèn)上干活與春福待在一起的時間也就幾個時辰,彼此親昵一番,剩下的時間都在熟睡中度過了,他們也算是新婚小夫妻卻沒有空出時間來好好的相處,過早的為了生活奔波,丟下她一個人在家里,整天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怪不得那天她說她想要孩子了。等忙完今年的事,明年他會想別的辦法賺錢,橫豎要待在她身邊,大概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們的孩子也應該也要出世了,他就不信天天晚上那么操勞,孩子還不會在她的肚子里生根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