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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兩一前一后的往東坡村走,西斜的太陽光打在兩人身上撒下一片金黃,就像是小時候一樣,他們從地里背著一筐豬草回家,說笑著送走了流失飛快的時光。
春福割回豬草來逗了會小狗,心里想著張巖怎么還不來?她還想著下次去鎮上的時候帶他去開開眼,男孩子最重要的是眼界開闊,不管將來張巖會走什么樣的路,她都不希望因為某一樣東西的缺失在他的生命里留下遺憾。等到太陽快上正中天了,她才拿起背簍和斧頭上山了。
去清水山的路上會經過一塊田地,往日里沒人,春福也不留意,今兒才剛走上小路就聽后面遠遠傳來聲音,回頭看了一圈才在地里瞧見個戴草帽的人,那人走近了些,竟是巧云。
“小嫂子怎么一個人上山?上面有野豬,都沒啥人敢上去了。”
春福微微一笑:“嘴饞,想摘些果子吃。”
巧云看了眼田地里還有一大截的草未除,摘下草帽搖了搖,笑道:“晚些時候再干,我陪小嫂子去山上一趟。”
春福也不好拒絕,而且有人陪著自己心里也能踏實些,她從地上拾起根長棍子遞給巧云:“這會兒山上多的是蛇蟲,小心著點。”
巧云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銀牙,接過來自己說:“分了家,我們沒自己的田地,我就想做些雜活貼補家用。季亮喝了幾天藥,身子也好些了,能下地了。我平日里不用他干重活,在家里做點輕便的雜活就成。”
春福也不好把她晾在一邊,想了想道:“我聽說喝點蜂蜜水,吃點梨,葡萄對養肺比較好,也不知道準不準,不過都是些嘗吃的果子應該也壞不到哪里去。”
巧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么關心,她心里確實很擔心季亮的身體,不管有用沒用,總歸是些好東西又吃不死人,噯了聲:“我聽小嫂子的。”見她認真摘著長得鮮亮飽滿的果子,也幫著摘:“小嫂子摘這么多吃得了嗎?”
春福看著那些個頭小的,想著后兒就能長好了,隨口道:“吃得了,這個平時沒事也能當零嘴兒吃。反正又不用花錢,摘多少也沒人管,總比熟透掉地上進了蟲子的肚子好。”
巧云總覺得春福身上有種淡雅的氣質,說不上的來讓人覺得舒服想親近,卻又覺得她的心氣兒高不敢唐突,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往后我能時常去和小嫂子嘮嗑嗎?”
春福頓了頓,想著自己往后是少不了的忙碌,也沒應,只是沖她笑:“你也摘點回去吃,我還要再摘些蘑菇,今兒給季成再熬個湯。”
巧云聽她轉移話題,聽出她不想和自己走得太近,心里有些難過,卻也不想放棄,跟著道:“我也摘些回家做了添個菜。”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大哥家里就兩口人,怎么小嫂子不管是果子還是蘑菇都要裝半大簍子?他們吃得完嗎?心中雖然疑惑卻也不好問出口,想著人家這么做總有人家的道理,自己管著這些做什么?
兩人在山上沒待多久就下山了,巧云還得忙地里的活,匆匆回了趟家。
春福一直慢慢悠悠,做什么都不緊不慢的,她不是沒看出來巧云的心思,只是她真的不方便讓這些不算太熟的人天天纏在自己身邊。她就是個小心眼,自己想的法子怎么能便宜了別人?她和季成還沒過上好日子呢,被別人給學了去,她不就白忙活了一頓?在家里把果子洗凈,放在通風的地方不至于壞的太快,拿出一部分熬了點果醬,做了幾樣花色好看的練手,順便等張巖來。這小子前些日子說今兒會來的,怎么也不見人影?難不成是被家里的事給絆住了?這一等一直等到季成從鎮上回來都沒等著。
季成見小碟子里放著樣子討喜的小點心,心上也癢了癢,抓起來往嘴里塞了個,嚼了嚼,皺眉道:“比上次的吃著更香,我家娘子就是能干。”
春福沖著他樂,顯然對這些夸獎的話很受用,看著他把外衣脫下來,開口道:“你別大晚上的洗衣服,還不夠累?明天我給你去洗,又用不了多長時間。”她沒法說自己太過難為情,他總是逼著她換衣服,連里面的小衣都是他動手洗,這人……他覺得自然不過,她卻覺得羞。
兩人坐在飯桌旁吃飯,一邊說著閑話兒,他說周敬也不知道怎么的開了竅,也不成天念著他的安小姐了,每天都安安靜靜地,許是安小姐應了他成親的事心里定下來了吧?春福突然想起金柳兒說安玉寧喜歡帶花香味的吃食,在腦海里搜遍了有關的食譜,想著現在正是玫瑰花和茉莉花常見的季節,而其他名貴花卉是他們連見都見不到的,更別說去摘花了。
“你什么時候有空能給我找點茉莉花和玫瑰花瓣來?我想試著做點東西,也好幫周敬討得佳人歡心。”春福自己吃小碗面,上面澆了肉湯,再擱點醋和鹽味道就不差了。就著蘑菇青菜湯,整個人都吃得舒暢。
季成吃得快,不一會兒一碗面便見了底,聞言笑著說:“成啊,那小子為個女人抓心撓肺那么久,好不容易人家答應嫁他了,可得把人家的心栓好才成。”
春福撇撇嘴:“怎么也沒見著你對我多上幾分心?”
季成摸著她的頭發,笑得不客氣:“怎么能不上心?我家娘子最愛銀錢,我這不是正努力賺個銀山回來么?”
春福被他給逗得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就你會貧嘴,在一邊待著去。”
季成想刷碗,被她給攔了:“累了一天了還不夠?我來就是。”
春福忙完天都擦黑了,并不累卻也坐著不想動了。季成倒了熱水來,一言不發地開始給她泡腳,只是俊朗的臉頰上浮起一抹淡淡紅暈。想起昨晚那些孟浪的舉動,她也不好意思再說什么。
他洗得很用心,小心地摩挲著她腳底的穴位,在他的大掌下她只覺得渾身都舒服了很多。兩人之間的沉默太過不自在,他輕聲說:“以后都泡一泡,你去山上的路也不近,走多了不好。”
她應了一聲,輕笑:“我這算什么,倒是你才是真正的大忙人。昨兒我想給你捏捏肩的,沒想到……今兒補上吧。”
季成也跟著羞,雖說是這么大年紀的人了,對于那種事他也是個生澀的門外漢。日子那么長,他突然覺得兩人都這么羞做什么?畢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兒,別人家也沒見著像他們這樣一說就紅臉的。
春福由著他給她擦了腳,穿上鞋子說:“早些歇息吧,后兒回來記得去鋪子里把東西拿回來,大后天該是要開張了,總不好誤了事兒。”
季成擁著她往回走,一邊笑話她:“還有陣功夫呢,這么急做什么?我忘了什么也不敢忘了你的事兒。”
第二天春福起來端著盆去后面洗衣服,卻沒想到錦娟也在,比起那天她身子好像彎的厲害,就是在水里抖衣服動作都顯得僵硬。春福張了張嘴,還是沉默地蹲在她旁邊。
還是錦娟先開的口,她的聲音依舊很輕:“那天,你聽到了啊?都成常事了,他經常打我,可我沒出息不敢反抗。要不是小叔子是個好人,我大概被打得不想活了。你別可憐我,是我命不好。”
春福看著她腫起來的臉頰,還有眼睛上的傷痕,氣憤不已:“他怎么下這么重的手?”
錦娟也不知怎的,被她這么一句話問的心里的委屈剎那間沖破閘口全數涌了出來:“他說我和小叔子有染,已經是不干不凈的人了,只配在他們家當下人。做飯不好吃要打,洗衣服回去慢了要打,不和婆婆心思要打。我真的受夠了,我好恨,我爹娘為什么要把我嫁給這么一個有病的人?為什么是他而不是……”
春福卻突然明白了,依著錦娟的年齡該是給趙四的弟弟趙云當媳婦的,當初爹娘和她說的也是嫁給趙云,誰知道,這不過是謊言,因為趙四娶不過媳婦,所以趙家的人就想了這么一招,當真是缺德不已。春福也只能拍拍她的肩頭給她安慰,這個時代的女人多可悲,自己的一輩子自己都沒法掌控。
“算了,我認命,她有本事就打死我,我也省得再這世上活受罪。”錦娟抹去滿臉的淚水,笑得眼睛都睜不開,看著很是狼狽。
春福知道這種事并不是自己該多嘴的,可是又不忍心看著她真被逼迫著去死,嘆口氣道:“他既然不喜歡你,何不休掉你?總好過互相折磨。合離該是不容易罷。”
錦娟搖了搖頭,手里開始揉搓著衣服,輕輕道:“走一步算一步,且看我的命數能有多長罷。”
春福真想幫她一把,可腦海里閃現出來的東西卻讓她嘆息,在這個男人才是天的地方,女人哪能那么容易逃開?就算合離了,她又有什么傍身之計?娘家人嫌棄不愿接納,那么她要怎么過活?
“路并沒有你想的那么窄,如果被逼到絕境了怎么就不能為自己博一把?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打死你嗎?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你越怕他只會打的你越兇……這事總歸不在我頭上,你且聽聽就算。”春福今兒洗的只有季成的衣服,很快就洗完了,沖著錦娟笑了笑就先走了。
錦娟卻在那里想了許久,被打蒙的腦子終于清醒過來,既然這日子不能過了,什么時候都是挨打的命,為什么她只能躲在角落里挨打?她不想只會哭泣,對身上的痛沒有辦法還手。她洗完衣服端著盆站起來,忍不住看了一眼季成家的方向,她到現在依舊羨慕春福,她要是能得季成那樣的人該多好?腦海里飄過趙云的面龐,苦笑一聲,他們的身份……別說他從外面回來不久壓根不知道這事,就是知道,他又能怎么辦?他們已經是叔嫂。
這個世上沒有人講理,就算她和趙四沒有任何觸碰,她白的比冬天的雪還白,也只會被人戳脊梁骨。她突然不想忍了,他們要罵,那就讓他們罵個夠。
春福沒指望錦娟能想明白什么,這個年代的人都有種天生的奴性,不敢抵抗這種感覺那是從骨子里生來的。
她在屋里對著那壇子果醬想怎么才能讓它長期保存下來,正想得腦子都大漲,聽到外面傳來張巖的聲音,她趕忙出去將人拉進來:“昨兒我給你做了好吃的,怎么沒過來?”
張巖是怕姑姑看到他身上的不妥才沒來,臨出來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照了照,見沒什么異樣才敢放心的來,聞言笑道:“姑姑的買賣能成嗎?那好吃的現在還有嗎?我今早還沒吃東西呢。”
他是真的餓了,這兩天娘故意給他的飯很少,說他不像張桐要動腦子,自己不是什么出息的就少吃點免得費了糧食,他沒開口想就這么挺著吧,等在大些就好了。
春福沒理他,卻是眼尖的看到他眼角上的劃傷,沉了臉:“你娘打你了?為什么?”那股子細道看著就是被人的指甲給劃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