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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老母親,相依為命幾十載,他從未對自* 己母親柔善的秉性懷疑半分,卻不想,她竟能欺騙自己近二十年。
憤怒、失望、連綿不迭的后悔、對星兒的愧疚和多年思念的傷痛,讓他五臟六腑交雜混痛,涌起無數聲指責和質問。然而,對上此刻淚眼婆娑的老母親,又什么話都指責不出來。
“你……你明知道星兒對我多重要,你為什么要那么做?”
齊老太太也心苦口苦,眼淚撲簌簌地掉,“你那時候什么模樣你還記得嗎,你自己忘了,媽忘不掉,人不人鬼不鬼的……好不容易走出來了,振作起來了,生活有點起色了,媽怎么能、怎么能讓一封信再把你拉回地獄里的日子,我是你媽,我害怕啊,我不忍心啊……”
她也怨,怨老天不公,就那么帶走了年輕姑娘的性命,也帶走了她兒子的魂。即便嚴家看不上他們,不愿意這門親事,可只要人在,她兒心就不空,就有支柱,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
可她再怨,再恨,捶胸頓足也沒有辦法啊。
老太太哭得喘不上來氣,一手扶住門框,一手握拳錘自己的胸口順氣。
她這段話將齊成拉回剛剛徹底失去星兒時的心境,呆愣愣站著,眼眶里的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只有站在一旁的云遙冷靜的像個局外人,她現在只關心齊老太太當初打開那封信看了沒有,這是目前唯一的一條線索了。
“里面的東西呢?信里面都裝了什么?”
女孩如玉石般冷脆的聲音響在房間,突兀地打斷母子兩人悲痛的情緒,齊老太太先走出來,擦擦淚說:“里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齊成立刻急問:“信、信寫了什么?”
老太太看他一眼,不忍地低頭抹了下眼,“信,是嚴小姐給你寫的……訣別書……”
晴天霹靂!
齊成被這三個字劈傻在原地,呆呆望著虛空的前方,整個人像是一瞬間被抽空,靈魂脫離肉-體,回到曾經相處的點點滴滴,回到星兒的一顰一笑……又很快被拽回來,那頃刻間襲來的孤獨和心痛讓他渾身脹痛的像是要炸開,仿佛一只無家可歸的雨中飛燕,渾身顫抖地捂住心口,依舊止不住痛,更回不到曾經。
他的星兒,他的星兒……
老太太被兒子這副渾身發紅,顫抖不止的悲痛模樣嚇到,慌亂跑過去扶住他,“阿成!阿成……阿成……你怎么樣,你別嚇媽,別嚇媽啊……”
“瑤瑤,瑤瑤快看看,快看看你爸爸怎么了?”
老太太實在太慌,竟慌不擇路地拽住一個小姑娘做主心骨。
可云遙哪見過這種場面,但又不能冷眼旁觀,私心里,她還是覺得這個便宜父親不錯的,最起碼比她的親生父親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于是拽上他胳膊,搖一搖說:“好了。”
說一聲停下,覺得這一聲有點硬,調整腔調,放軟聲音說:“爸爸,別傷心了,你還有瑤瑤呢,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讓瑤瑤怎么活啊……”
老太太也趕緊說:“對,阿成,你還有瑤瑤呢,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女兒呢,你可不能出事啊!”
“……我沒事,我……我沒事……”齊成撐著地板坐下,大口呼吸緩緩度過那股痛到窒息的感覺。
他不是一個人,他不但有母親,他還有女兒,他還有和星兒的女兒,他是她們的主心骨,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一邊淺呼慢吸,一邊這樣循環往復地給自己暗示,不知道過了多久,齊成才感覺心痛輕了些許。
齊老太太見兒子臉上不正常的紅漸漸消退,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才拍拍自個兒胸口,長舒一口氣。
云遙接著問老太太:“信里除了告別,還說了其他的嗎,照片呢,照片上都有誰,男的女的,你認識嗎?”
如果是訣別信,二小姐應該早預料到了自己會出事,既然預料到出事,也應該會在里面道出出事原因。
老太太搖頭,“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我當時就看了一遍,就怕阿成再變成之前的樣子,匆匆處理掉了,照片的人我也不認識啊,是男是女我現在哪還記得,我也沒見過。”
“那信呢,你看完放哪了?”云遙握緊掌心,緊張地盯著她,“你別告訴我,是丟了。”
“我……我……”老太太被孫女弄得也緊張起來,她知道那封信對這父女倆的重要性,因此更加緊張和害怕,懊悔不已。
早知道就好好放起來了。
“我當時其實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給阿成看,又怕他發現,存進當地的郵局了,可那家郵局早些年突然關閉了,現在……現在、現在我也不知道去哪兒找了。”
老太太又苦又愁,心里悔恨漫天,云遙卻終于在暗無天日的尋找中窺見一絲光亮,激動地握住老太太胳膊,“奶奶,您說,那是哪家郵局?明天帶我去看怎么樣?”
“人家早都關閉了……”
“沒事,沒事,那家郵局的舊址還在嗎?”
“現在換成銀行了。”
“那也沒事,沒事。”
與老太太的愁容滿面不同,云遙興奮的快要笑出來。
老天保佑,終于有眉目了。
第41章 擦鞋
隔天早上, 齊成開車載母親和女兒去郵局改建銀行的那條老街。
曾經,他在這里生活了近三十年,對這里的一磚一瓦都分外熟悉, 哪家老板喜歡朝街上潑水, 哪家老板喜歡早起將門口打掃得干干凈凈,哪家老板懶得要命,門口的垃圾幾天都不收拾,他上學閉著眼都不會繞錯。
二十多年過去, 以為早已經大變樣, 竟然依舊是他記憶里的模樣, 隨手扶上路邊的一棵樹,都能摸到兒時不懂事刻在上面的名字。
望著對面已經飄黃的銀杏樹,和星兒在樹下說話的場景依舊歷歷在目。
她低眉,彎唇, 羞紅的臉,不自在地撫摸頭發, 不滿地教育他, 朝他發脾氣……
奈何時移世易,星兒早已離世,甚至給他寫的訣別書, 他也隔了近二十年才知道。
齊成深吸一口氣, 嗆進滿肺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