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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再望向她時,神情已變得悠遠:“就如你自己所言。”
如她自己所言?她說了什么?
自己上山了,而玉止留在原地?
她覺得和尚的話好像是另有一番深意。
但此時此刻,在這個花瓣紛落的春日,她還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背后真正的準確。
這份隱秘、綿延而又狠辣的準確,將蟄伏到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某一個時刻,突然而徹底地擊中她。
第十八章 奇怪的男人
陽光好時,玉止會在院中一株銀杏樹下撰寫藥方。趙蘅在檐下看來,他整個人好像溶在陽光里,與那株沉默的銀杏構成某種亙古的畫面。
有時一只蝴蝶輕盈地撲飛而來,停在他筆端,他便停下筆,含笑注視著。
連蝴蝶都不忍心驚擾的一個人。
“我不明白,師父,他那么好的人,為什么要受這樣的苦?”趙蘅與和尚走在山寺后院的小徑里,看著沿路的海棠花樹。
和尚在她身邊緩緩回答:“人生是苦海。生老病死是苦,愛而分別是苦,求而不得是苦,貪欲難滿是苦。世有千般人,有求皆有苦啊。”
“照這么說,活著豈不是很沒意思?”
和尚雙手合十,朝她微一躬身:“一切苦的根源并非外在,而是來自內心的種種欲望執著。所以人這一生,無非就是‘修心’二字:執著的,學著去放下;痛苦的,學著去割舍;折磨的,學著去超脫。”
“這不是很難嗎?”
“人世漫長。”
見趙蘅仍舊有所迷思,似懂非懂,他又道:“施主,你說你丈夫雙腿難行,來不了蘭心寺,賞不了山頂的海棠。那你何不選上一枝最美的帶回去和他一同欣賞?重要的從來都不是花,而是和心儀之人在一起的時光。只要倒轉心境,許多事情就會有不一樣的開闊。”
最后一句話說完,他們恰好走到小路盡頭,眼前柳暗花明,看到一叢迎風灼灼的海棠。
這么一來,趙蘅還真有了點豁然開朗之感。問過和尚后,她踮起腳尖仔仔細細挑選了一支開得最爛漫的,捧在懷中,準備帶回去給玉止。
那一捧海棠花把周圍的空氣也染成鮮麗的粉色,令人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她把小黑驢還給山上的腳夫,準備下山時,看到路邊一個矮胖男人正竭力向另一個年輕高個子推銷手中的人參。
“這是野山參,大補元氣,益壽延年,可是難得一見的寶貝啊!”
那年輕人生得俊朗,白衣白帽,臉上帶著溫溫的笑,說話帶生疏的外鄉口音,看著就不諳世事,吃不住別人極力兜售。
胖子見他肯聽下去,心知有戲,更是賣力地唾沫橫飛,“真是好山參,藥市上買不到這么好的山參了,你看這蘆頭,這根須……”
趙蘅從身后不高不低地喚了一聲:“張大洪。”
胖子聞聲回頭,一見趙蘅,臉上頓時白了一層,“傅、傅家少夫人……”
趙蘅走到他們面前,對那白衣男子道:“這是秧參,不是山參,別聽他說。你若要買山參,可以到南大街傅家養心藥堂去。”
她把張大洪叫到一邊,劈頭第一句話便質問道:“你自己家里就有病人,最該知道假藥之苦,救人害人就在一線之差,你現在竟拿著假藥騙一個外鄉人?”
張大洪吃她這一問,急得臉色脹紅,一張口便舌頭打結,雙手亂揮,“少夫人,我、我也是沒了辦法,我本來也想——不不,那其實也不是假藥,那也是我親手移栽的秧參,藥效雖比不上野山參,可也不差的。所以我才——”
“那它是野山參嗎?”趙蘅冷冷一駁。
張大洪堵在那里,啞口無言。這么胖大的一個人,顯出一種無處安頓的樣子,腳尖細碎,身子輕輕晃動著。
趙蘅看他那樣子,又覺得可憐。
她會認得這張大洪,是因為他在傅家的藥柜上欠了不少賬。這人也是十里八鄉一個有名的孝子,母親害了頑疾,多年來變賣家產問醫問藥,本來一個小富之家,如今只能靠采藥為生,母子倆就在村民好心騰出的宗祠旁寄身。
傅家對于這些窮苦害病之人,一向不急于追討,若實在窮困,就直接免了藥錢。但張大洪總會將欠款盡力還上。在趙蘅印象里,這實在是個老實又苦命的人。
可見他如今竟也拿假藥騙人,趙蘅覺得心寒氣怒,“你母親一向為人溫厚,若是知道你干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她怎么想?你就不怕她被你氣得病情加劇嗎?”
沒想到一提老母,張大洪頓時眼圈發紅,“她、她老人家……”
趙蘅看到他那表情,心有所感,“怎么,難道……”
張大洪的母親冬天里過世了。為了替他娘親籌一份棺材,收斂尸體,他才想到這個法子。
“我也知道我這么干不行,以后觀音娘娘是要拿雷劈我的,可少夫人,我娘,我娘她這輩子受了太多苦了,我不能——”張大洪狠狠往臉上抹了一把,仿佛也恨極了自己,“我總不能讓她到死都沒有個能安生的地方……”
半山亭里只聽到胖男人低低的啜泣。
趙蘅半晌無話,片刻,嘆口氣,道:“這秧參傅家收了,你到柜上帶個口信,就說在蘭心寺上遇到過我,讓柜上多給點錢,夠你給母親好好收斂一下了。”
又道:“我知道至親之人的死痛,旁人不管說什么勸慰的話,都顯得很便宜。但你別忘了,你母親死后你自己的人生還很長。你總不能連自己以后的日子都不顧了。”
張大洪流著眼淚,感謝地離開了。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原來,你是傅家養心藥堂的少夫人。”
她回頭一看,那白衣男子竟還沒有離開。從亭柱后踱出來,顯然是把剛才他們的對話全部聽在耳里。
他看著趙蘅,點點頭,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前因后果:“怪不得,怪不得你讓我到那個地方去買藥。”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過來讓趙蘅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