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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要是來場雨就好了,把外面那些蠻夷都凍死,咱們不費吹灰之力立大功。”
聲音在背后漸漸遠去,冬來原本悶頭走路,沒想公子突然停了,他沒剎住撞上去,慌張想請罪呢,忽聽公子恍然大悟道:“我怎么沒想到呢?現成的守城法子,云陽有救了!”
在南逃的難民得知前來攻打云陽的是羌族的先零羌部之后,云陽城內的守城將軍等也陸續獲得了更多消息,被羌人襲擊的遠不止云陽一城,往北的涼州、南面的并州同時被羌人各族騷擾,原是因為羌人內部戰亂難平,幾個汗位有力競爭者打定,同時南下搶掠,誰搶奪到的財務多,證明誰更有實力,便有資格坐上汗王之位。
已經陸續有幾座小城被攻陷,距離云陽最近的一座叫譙縣的城池因寡眾懸殊,短短兩,城破人亡,守城將官跟縣令戰死,上千士兵全部被殺,整座城池陷入了肆無忌憚的掠奪跟屠殺。在瘋狂地搶奪過錢財、糧食、婦女之后,房屋全部燒毀,一半人留下駐守,一半人朝其他地方進發,云陽久攻不破,倒成了眾矢之的。
四方聚集而來的騎兵越來越多,不分白天黑夜地叫罵,毫無規則隔一段時間便在墻外敲鑼打鼓,他們仗著人多,輪流滋擾,云陽城內卻只有三千人,還要分在好幾個地方駐守。天氣越發冷了,整座城死氣沉沉,哪里還有一絲邊塞要道的風貌,這個年過的沉重而恐懼,望著越來越少的箭矢,大家都做好了像譙縣一樣決一死戰的準備,不成想,這一早上起來,城外的羌人傻了眼。
兩個時辰之前,他們還藉著暮色朝城里射鞭炮,力求別讓一個漢家兵睡好覺,不信重壓之下攻不下城,也沒離開多久啊,只見原本古舊跟一件破衣裳一樣到處補吧的城墻一夜之間仿佛穿上了一層冰衣,厚厚的冰塊在陽光的折射下晶瑩剔透,整座城密不透風,嚴絲合縫一只蒼蠅也別想鉆進去,這下云梯也派不上用場了。
原本是打算慢慢遛著,玩夠了再殺的,這一下被對方給遛了,幾個領將惱羞成怒,再想想其他兄弟已經滿載而歸,再坐不住,騎上馬便發動了越加兇猛的攻勢。這場實力懸殊的拉鋸戰持續了一個月之久,終于迎來了決戰的時刻,城內眾人緊繃的神經到了極限,黑壓壓的敵軍螞蟻一般涌上冰墻,云梯一個接一個飛上來,砍翻一個冒頭的又來一個,對方這樣不要命的打法,很快就有不少人爬上城墻。
刺史府留下的家丁跟城內不愿意走的民眾都被動員到城墻上,沒有武器便手持農具,釘耙、鋤頭、開山斧、彎刀,有什么拿什么,看見一個人上來便沖上去一頓亂砍亂戳。蔡玠提著劍剛從另一面殺過來,便看見城墻最薄弱的一處已經爬上了十幾個羌人,而鎮守在這里的守城軍官的兒子楊鼎被兩個強壯的羌人幾乎到了角落,兩步上前一劍劈向對方在外的臉,為了護住臉只能往后退的羌人失卻先機,被二人合力砍傷之后一腳踢下城墻。
楊鼎滿身狼狽喘著白氣,半跪在地上道:“城快破了。”
楊鼎常年習武,又在父親好友的舉薦下入了軍,短短時已是百夫長,一開始并不怎么理睬名不見經傳的刺史府這位公子,守城這一個多月來,眼見對方腦子靈活,出了不少有用的主意,收起了輕蔑之心,如今又被搭救,是半點芥蒂也沒有了,“攻勢太猛了,跟打了雞血一樣,咱們快頂不住了。”
“不會。”蔡玠說的斬釘截鐵,楊鼎也不免情緒振奮,將剩下的人員組織一番,兩人一組,一個掀梯子,一個砍人。冰墻不好爬,羌人的人海戰術也抵不住久攻不下帶來的沮喪,最猛烈的一波攻勢被抵擋下來之后,總算漸漸顯出了疲態頹勢,慢慢被打退了下去。
澄遠的天空明凈空曠,被戰火焚燒過的城墻四處殘垣。柳縣令一身的褚紅官袍又破又臟,黑色的四方帽一翅斷裂,又被削掉一塊,也看不出原樣了。
他神情振奮地巡視著城樓,生死一刻過去,才有空閑思考績效功勞,對奮力守城的軍士不免諸多感念,尤其是女婿父子。看見蔡玠跟楊鼎在一邊說話,腳下一轉便走了過去,不想他一身官服出現在城墻上,早被羌人弓箭手瞄準。
箭矢的破空聲傳來,冬來第一個敏銳地察覺到,剛要出聲提醒,那邊快要聚首的三人其中一個已挺身而出,拉過了李縣令,卻將自己置身在危險之中。
看清楚那人是誰,冬來目眥欲裂,“公子!”
第35章 我們把他殺掉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幾天氣嚴寒,一晚過去,云陽城外包裹著的那層冰墻又加厚了幾寸,羌人大部隊望著云陽城,如同餓狼風聞美味的骨頭,就是吃不進嘴里。等到其他部落陸續趕來,準備再發動進攻,朝廷的護匈奴中郎將帶著大隊兵馬從并州趕了來,又有專人領了西北防護遼度營前來解圍,兩面夾擊之下,羌人大敗,潰散之眾只能往北逃入高平。
從離開云陽的那一起,又聽說很多的小鄉鎮被血洗,馮家人便不敢脫離大部隊,大路上塵土飛揚,人人疲于奔命,卻不敢停留,生怕落在后面會遇到羌人騎兵。大家越發以家庭親戚為團體單位,互相幫襯,提防抵制其他人,劉志跟馮老三兩個,一個個子瘦小,一個腿腳不便,牛車跟馬車在逃難的隊伍里也算突出了,從頭一遇到其他難民開始,馮敏就提著一顆心,叫爹把車子趕在隊伍的邊緣,別往中間擠。
晚上娘們幾個睡在車里,兩個男人睡在馬車下面,出去方便也要有人為伴,剛開始幾糧水充裕,誰都沒有打別人的主意。這一剛睡下,忽聽不遠傳來女人的哭鬧聲,馮大姑趕緊坐起來去看,原是一個帶小孩子的寡婦被兩個流氓趁亂搶了糧食,朱秀兒呸一口,“作孽,這種人走到哪里都是坑蒙拐騙,連孤兒寡母也欺負。”
馮大姑危機感更強烈些,當即便道:“咱們把吃食都藏隱蔽些,每個人身上也帶一點,敏兒跟娟兒兩個沒事不要出馬車探頭,這一路魚目混雜,咱們不害人,防不住人家惦記。”
馮敏默默摸出兩根銀簪子,沒事就將尖尖的一頭往細了磨,還分給娟兒一根防身,雖然不至于就到最壞的境地,總要做詳細的準備。難民中年輕的小姑娘不少,大家彼此都知道誰對自己有威脅,有事離開家人時總是成群結隊,看見馮敏跟娟兒去林子里解手,有兩個小姑娘也默默跟著去。
大家距離不遠,彼此能聽見動靜,馮敏先出來便把住入口等表妹,忽聽樹后一聲短促的驚叫,娟兒來不及系裙子,驚恐地跑出來,“姐,王二姐姐被王阿大抱住了。”
劉娟緊緊扯住馮敏的袖子,六神無主,馮敏當機立斷朝林子去,就見矮樹叢里一個瘦雞似的男人抱著一個十五六的少女,還有一個小丫頭邊哭便捶打那男人,奈何力氣小,對方紋絲不動。馮敏一簪子扎在那男人肩頭,揪住人往后拖,幾姐妹都來幫忙,王小妹跟娟兒邊拉人邊嚷救命,王二妞捂著衣裳坐起來哭。
王阿大吃痛,一臉扭曲爬起來準備找多管閑事的人算賬,一看馮敏比他還高,幾個丫頭都惡狠狠瞪著他,再想他這侄女他想了許久,也不差這幾,鬧開了不好,往地上呸了一聲,“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哪天沒吃的了,叫大家伙把你幾個細皮嫩肉的先抓來煮了吃。”
兩個小妹妹怕的牙齒打顫,馮敏臉色也不好,這幾天逃難帶出來的豬狗鴨鵝已經越來越少了,她相信人在被入絕境的時候,什么都做的出來。她們幾個回營地的時候,瞅著人又多了些,都是從庭州各處逃出來的,連涼州跟并州也沒幸免。
世界之大,好像沒有安全的地方,他們去別的地方避難,別的地方的人還以為他們那里安全,整個西北三州全是難民在游動。白里根本不敢靠近城鎮,有人煙的地方便是被燒掉的房子,泥墻磚瓦全部被熏的黑漆漆的,好在沒看見過多的尸首,而大一點的城池重兵把守,根本不準難民靠近。
走著走著,大家還不敢動了,因為聽說前面有不少青壯難民扭結成團,坐地打劫,云陽出來的這一批人,總有二三十輛馬車,牛車更多,這么點物資是一家好幾口的希望,進退兩難之下,有人咬牙,“媽的。老子要回去,死也死在家里,別到時候死在外面成個孤魂野鬼,大不了跟羌人拼了。”
這激昂的態度帶動了幾個人,更多的人卻是一臉愁苦,搖搖頭不做聲,馮家跟劉家還有幾家相好的親眷鄰里也在商議,到底是繼續往前走還是回去。都覺得跟著大部隊安全,萬一有個什么,也有人抵擋一陣,自己跑了就是。馮家卻不敢存僥幸心理,馮敏從刺史府帶回來的馬車弄的臟臟舊舊的,里面有不少好東西,丟了東西事小,被牽連沒了命就遭了。
馮大姑跟馮敏都贊成往回走,這天早上起來,在大部隊繼續往南走的時候,有幾輛車子悄悄脫離了隊伍,朝幾個不同的方向去了,看來是各有打算。只有馮、劉兩家跟幾家不熟悉的人朝著來時的路趕。馮敏在其中發現了王家姐妹,自那一次挺身而出,王家姐妹就跟娟兒很熟了,有機會便湊到一起玩耍,現在說相依為命也不為過,就更熟悉了,只要不是吃飯的時間,姐妹倆便緊緊跟在馮家車旁。
朱秀兒跟馮大姑看見了,不好趕人走,可王二妞那個蒼蠅一般的族叔總在暗處盯著她們,心里也不舒服。馮敏掃一眼在不遠處冷笑的王阿大,真想一簪子插進他惡心的眼睛里,低聲問王二妞,“你爹娘知道嗎?”
王二妞點點頭,她家里窮困,一直就是鄰里踩一腳的對象,誰家東西丟了第一個沖進她家找。爹娘怯懦膽小,自然是護著女兒的,可也不能十二個時辰不錯眼,只能叫女兒躲開一點,馮敏想說就是王家這樣瑟縮的態度,越加助漲了王阿大的囂張。
人窮志短,她到底不是人家,不能幫人家做任何決定,也不能越俎代庖對王阿大怎么樣。逃亡路上,她還自顧不暇呢,在馮大姑教育娟兒離王家姐妹遠點時,馮敏也不好說什么。
可有些人,你不找他的麻煩,他卻要來找你的麻煩。這些離隊的人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脫離大隊伍的幾個時辰之后,前面就被所謂的綠林好漢們給劫持了,聽說更有錢的不在隊伍里,對方召集人馬便追了過來。
滾滾塵煙出現在大路盡頭,興奮的嚎叫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人們慌不擇路,馮敏當機立斷,拉著娘跟娟兒跳下馬車就跑,遇上這些強盜,劉志也只能忍痛割財,護著女眷。王家姐妹跑的比馮家人還快,馮敏回頭就看王阿大跟一個騎在馬上的人點頭哈腰指著這邊說著什么,對方縱馬奔來。
跑進樹林之后,騎馬不易,甩脫了一點,可對方竟然緊追不舍,一定是王阿大撒謊說他們攜帶財物,馮敏拉住氣喘吁吁的娘跟姑姑,“咱們不跑了,那個人騎馬快,又拿著刀,會把我們都殺死的。”
“那怎么辦?”女眷們一臉絕望,即使是冬,個個灰頭土臉滿頭大汗,急需一個主心骨,馮敏冷靜看向唯一的男人,“姑父,咱們把他殺掉。你們聽我說,我看見王阿大跟那個人說話,他一定以為我們身上有錢,找不到不會罷休,我們只能把他殺掉,他們那些人的隊伍也是臨時組起來的亡命之徒,不一定就有人追過來。咱們把尸體藏起來再跑,還可以得到一匹馬、一把刀護身。”
馮敏也是靈光一閃冒出這么個兇殘的念頭,卻越說思路越順,腦子越清明,到最后她都已經想好怎么實施了。劉志也是個傻大膽,跑了這么久,他早就厭倦了,何時是個頭,不如今就拼了,幾個人立刻按馮敏說的,王家姐妹做誘餌,其余幾人躲在兩三丈遠的位置,即使山里的藤條將手拉破皮,火辣辣疼著,也顧不得了。
只聽王二妞一聲尖叫,轉身就跑,不遠處的馬兒響鼻聲果然朝這邊而來,左右兩邊瞅準時機聽到一聲‘拉!’將一根藤條在樹間繃直,奔跑中的馬兒順勢一個跟頭,將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劉志眼疾手快撲上去把人壓住,馮敏抱住那人右臂想把刀先搶下來。被他們壓住的這個人很強壯,不甘地大吼一聲,險些將劉志掀翻,幸好朱秀兒跟馮大姑撲上來幫忙,一人抱一條腿。
王二妞哆哆嗦嗦抱著一塊石頭,只殺過雞的小姑娘怎么也不敢動手。馮敏搶過石頭就朝人腦袋上重重砸了一下,那人一抽,掙扎更激烈,劉志也發了狠,抱過石頭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
等人不動彈了,其他人也氣喘吁吁了,王二妞姐妹臉色慘白摟在一起,“他、他死了嗎?”
馮大姑學著戲文里,把手放在鼻下探呼吸,極其微弱,但確實還有,臉色就一僵,“還沒死,怎么辦?”心里也不知該慶幸還是遺憾。馮敏掃周圍人一眼,對上母親擔憂的目光,就知道不能再出格了,保守道:“那邊有個泄洪的山溝,咱們把他推下去,就不管了吧。”
幾個人果然都松口氣,一個個軟著手腳互相攙扶著爬起來,還沒動作,遠處傳來一聲暴喝,“你們在干什么?”
是那強盜的同伙,竟然追過來了,幾個人應聲而散,馮敏看見姑父拿了大彎刀就猜到他要做什么,當然要幫忙。沒想到娟兒小丫頭嚇壞了,癱坐在地上,扯著表姐的裙子越想起來越沒勁兒。
馮敏拖著娟兒朝一邊樹后躲,來人的長刀直沖她倆門面而來。劉志慌亂之下也只是戳到了馬屁股,連人帶馬偏了角度,姐妹倆好險避過這一下,第二刀卻沒那么容易躲開了,千鈞一發之際,一支長劍從林中投擲而來,不偏不倚打在那人右手臂上。劉志第二下總算砍在了馬腿上,馬兒嘶鳴一聲跪下來,那人滾下來還要提刀砍人給同伴報仇,幾個胸口繡著一個漢字的兵士涌上來,把人拿住了。
扔刀的那人也走上前來,朱秀兒劫后余生抱住閨女,抬眼一看,啊呀一聲,“這,這不是天佑嗎?”
夕陽之下,天空一片橘紅,逃難的人們從未有哪一刻覺得西北的天是這么美好,原本以為不是死在羌人鐵騎之下,也會成為強盜刀下冤魂,哪里敢想還有機會在美麗的暮色下煮湯烤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