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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貼回她的小腹,閉起眼,隔著衣裙像品鑒香水一樣回味著濃郁的血腥氣息,半晌抬起頭,笑容無影無蹤,眼睛像深不見底的寒潭,什么都沒有,除了濃濃的黑,空無一物,
“為什么墮胎?”
趙小柔站都站不穩,徹底軟在男人懷里,耳邊嗡嗡嗡響個不停,
她去了一家從沒去過的醫院,掛了普通號,醫生的淡漠和護士的不耐煩都讓她覺得安全,沒有人認出她來,除了她早上出門的時候跟梁阿姨提了一嘴,“去醫院。”
就這一句話而已,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在想我怎么知道?誰讓你是小懶蟲,把試紙扔在廁所紙簍里,還麻煩梁姨收拾,羞不羞?”
駱平年又恢復了寵溺的笑容,纖長的手指撫揉著她的腰,
“肥嘟嘟啦,梁姨今天見我就恭喜我了嘛,可是好像恭喜得太早?”
駱平年說著站起身,仰視變成了俯視,他撥開女人臉上被冷汗浸濕的頭發,輕啄一下她的嘴角,冰冷的虎口攀上她的脖子,貼在她耳邊低聲呢喃:“還不回答我的問題?”
“我,我不太喜歡孩……”
“嗯?想好再說喔,”男人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她這是第三個問題,
“不喜歡孩子,還是不喜歡我的孩子?”
他像蛇一樣的目光一寸寸滑過女人的臉,沒有得到答案,但這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軟成一灘爛泥的女人攬在懷里,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似乎陷入了絕望的回憶,
“唉……你們為什么都不愛我呢?那個女人,寧愿回澳門跳鋼管舞,讓老男人給她內褲里塞美金都不愿意留在上海撫養我長大,我好乖嘅,為什么不要我呢?不過她沒能回去,我把她永遠留在上海了……”
他說著低頭端詳女人慘白的臉,“你呢?你還活著,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么不愛我?”
他抓起女人柔若無骨的手,撫摸她豐潤的頭發和平滑細膩的臉龐,掰開她的嘴看她潔白如玉的皓齒,
“我給你好多錢啊寶貝,你從那么窮的地方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就是只土狗,現在呢?現在你變成一只漂亮性感的小母狗,可你說你不愛養你喂你的主人,公平嗎?”
他像傷透了心一樣用臉頰摩挲著她的發頂,摟著她晃呀晃,邊晃邊委屈巴巴地說:
“還是你愛上了另一只小公狗?嗯?和你一樣窮的小公狗?讓我猜猜….他是不是長這樣?”
趙小柔這輩子、下輩子都忘不了駱平年從褲子口袋里拿出那張畫時她的心情,她想死,立刻,馬上去死,
那是她夾在一本書里的畫,一張素描,她上大學時候畫的,當時畫了好多張,只有這張最滿意,最像,她把它留了下來,夾在一本《佩德羅巴拉莫》里,那一頁還有她當時劃出來的一句話:
“月光滲進你的臉龐,我一直看著這張臉,百看不厭,這是你的臉……哈,我的小柔,他給了你什么,讓你這么忘我?告訴我嘛,讓我也學學?”
男人死死掐住她的下頜骨逼她抬頭看那張綿軟泛黃的素描紙,迎著電視機黯淡的光,上面的線條已被磨得變形,只能大概看出個輪廓,長長的眼睛,單眼皮,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雙唇。
“原來小柔喜歡這樣的,嗯,是挺好看,你老鄉?同學?還是青梅竹馬?現在也該參加工作了吧?還是在讀書?讓我猜猜啊,警察?老師?和你一樣銀行的?還是……”
他低頭在女人臉上狠狠親了一口,“醫生啊?”
他看著女人比死尸還白的臉,興奮地又笑又叫:”哈哈哈!猜對嘍!我說嘛,平時跟你說什么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死樣子,只有說到以前當醫生時候的事才肯看我一眼,還以為你是愛我呢,可誰能想得到呢?我的寶貝,你可真是傷透了我的心啊……”
男人抓住女人的手和自己的手放在一起,兩枚婚戒在晦暗的電視屏幕前閃著不祥的光芒,
“不想給我生孩子,想給那小公狗生狗崽子?唉……怪我太心軟,母狗就是母狗,婚戒怎么能圈住狗呢?能圈住狗的只有狗鏈子啊不是嗎?”
……
“小柔你別這樣,求求你別這樣,你腿摔破了,你讓我看看。”
一個男人焦急乞求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進女人的耳朵里,她困惑地眨眨眼,低頭望去,駱平年狠戾陰鷙的臉變成了她畫里那個男人的臉,多了些皺紋和傷疤,冷峻的表情變得驚慌失措,通紅的眼里滿是淚水,懷里抱著孩子,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半跪在地上察看她膝蓋上的傷,
她腦子鈍鈍的,懵懵的,怎么站著做了一個噩夢呢?她很久沒有夢到駱平年了,也許是腿上兩個血窟窿將她引入夢境吧,那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把鎖鏈套在她脖子上,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她被他拖著往樓上臥室走的時候膝蓋也和現在差不多。
趴在地上那男的好像很心疼的樣子?趙小柔笑了,她想跟他說沒關系的,這點傷算什么呢?
她鬼使神差地撫上他的后脖頸,汗涔涔的,她的意識還沉浸在那個噩夢里,笑嘻嘻地呢喃一句:
“母狗愛公狗,所以給公狗生了一只狗崽子。”
男人沒聽清,也不是沒聽清,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抬起頭訝然地看著女人凄絕的笑容,嚇得臉都白了,“什么?小柔你說什么?你別嚇我!”
女人的意識逐漸回籠,干澀紅腫的眼睛慢慢閉上又慢慢睜開,嗯,的確只是一個噩夢,她太累了,
“沒什么,回去吧,抱好小寶,不用管我,我能走。”
一個摔壞了腿的女人,一個抱著孩子還拎著大包小包的男人,強撐著用左手緊緊扶住女人的腰,確保她不會再次摔倒,短短一段路他們走了二十分鐘,狼狽得不能再狼狽。
到家了,女人嫻熟地開燈,一瘸一拐地挪到沙發上坐下,她身后的男人把東西放在客廳,抱著孩子進了小房間,輕手輕腳地把孩子放在圍欄床上,蓋好被子出來,還不忘默默帶上房間的門。
面面相覷,客廳暖橘色的燈光照得男人的面容很柔和,他不敢看女人的臉,只低著頭輕聲問家里有沒有碘伏或者酒精,還有紗布。
“有,我臥室里有一個玻璃柜,藥和紗布都在玻璃柜下面的抽屜里。”
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男人局促的樣子,用機械平緩的聲音告訴他東西所在的位置,
她看到他默默地點點頭就進了臥室,過了很久都沒出來,再出來的時候手里不僅有藥和紗布,還有一個精致的玻璃罐子,一向冷峻的臉上洋溢著羞澀討好的笑容,“小柔,這個你還留著。”
那個玻璃罐折射著溫柔的七彩琉璃光,里面的糖紙同樣五彩斑斕,好生漂亮。
“嗯,你也還認得。”女人嘴角上揚,笑容疲憊。
那一把糖,陪著她從大學宿舍到工作后租的廉租房,從廉租房陪著她到浦東空空蕩蕩的別墅,又從浦東空空蕩蕩的別墅回到廉租房,后來陪著她從上海到甘孜,又從甘孜回到老家,
離開老家的時候她從一個男孩溫熱的手掌里接過這把糖,回老家的時候她還是揣著這把糖,不同的是她肚子里已經有了她和那個男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