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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璇并不想在晉王跟前與韓玠打招呼,免得又招惹出什么枝節,經過韓玠身邊時不能視若無睹,便以嘴型叫了聲“玉玠哥哥”。
韓玠低頭瞧著她,微微一笑。
踏著謝堤慢行,兩側楊柳早已轉了顏色,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就連那水都像發白似的。這時節里天氣轉寒,湖面雖未結冰,卻已有了初冬冷冽的氣息,游船上的姑娘們各自裹著厚實的披風,亦有人在殘荷間穿行,嬉笑聲隱約傳來。
晉王是個恬淡喜靜的性子,話也不是很多,走到印社里面,果然新出了許多的畫,倒是叫謝璇大飽眼福。
也許是記著謝璇剛才的話,他倒也沒有過分親近,略微評點幾句,有知音難得之慨,卻也照顧著小姑娘的情緒,保持了些微距離。
瞧完書畫,謝璇跟晉王走出印社,迎面卻碰上了個稀客——一向都對文雅之事沒興趣的越王,這會子竟然在謝堤上慢悠悠的踱步,臉上帶著點笑,觀看兩邊風景。
晉王見著他,邊忙行禮道:“皇兄。”
“你也在這?”越王像是有些驚喜,見到后面的謝璇時眼皮都沒閃一下,只是朝晉王道:“據說這謝堤上每一步都是故事,皇兄早年荒廢,知道的少,惟良博學廣知,能不能幫皇兄解說?”
☆、第036章
次日清晨謝璇洗漱完了,便先去東跨院找謝珺,準備一起去羅氏那里。誰知道到了東跨院,謝珺的臉色卻略微有些沉肅,像是有什么事情發生似的。謝璇有點擔心,低聲問她,“姐姐,有什么事嗎?”
“昨晚父親沒回來。”謝珺帶著她到內室坐下,眉目間隱然憂色,“昨晚正院里的動靜你都知道了么?”
“我睡得早,并不知道,父親最近不是經常不回來么?”
“是經常不回來,可那時候他都會宿在外面的書房。”謝珺嘆了口氣,似乎有點猶豫要不要告訴十歲的小姑娘,然而一瞧謝璇那眼神兒,卻還是沒藏著,解釋道:“昨晚父親一直沒回來,夫人大概是想趁著他今兒高興去找他,誰知道去了外面的書房,那邊的人卻說是父親一直沒回來。后來夫人又派人去紫菱閣找,還是沒他的人影。”
謝璇吐了吐舌頭,“那夫人豈不是氣壞了?”
——要不是氣急敗壞之下昏了頭腦,羅氏是絕不愿意叫人去紫菱閣找人的。
謝珺道:“昨晚我聽著外面的動靜,夫人怕是一夜未眠,今早聽見謝玥那里在哭,不知道是不是夫人把氣撒在了她頭上。璇璇,夫人一向對咱們有成見,待會過去,你萬萬不要與她爭執,免得惹禍上身,她畢竟還是長輩,咱們沒法明目張膽的跟她作對。”
“記住了,我除了問安,不跟她多說話就是。”謝璇捏住了嘴唇。
謝珺便是一笑,“她攢了這么久的脾氣,這兩天棠梨院里怕是清凈不了,你可別再火上澆油,免得再起糾纏。”
“其實,姐姐……你不覺得火上澆油,逼得她亂了分寸,會更有意思么?”謝璇絞著手帕子笑著。雖說家宅不寧并非什么好事,但羅氏此等行徑,謝璇恨不得她立時就發瘋了亂來一通,也許還能逼著謝縝下決心將她休了。
謝珺便點著她的額頭,“我就擔心你這樣想。咱們棠梨院鬧得太過了,父親臉上也不好看。”
“知道啦。”謝璇撇嘴。
謝縝會害怕臉上不好看嗎?當初他背棄陶氏的時候就不怕不好看?放任羅氏坐大,對兩個孩子不公的時候他就不怕不好看?乃至后來羅氏想把她坑去道觀,甚至讓羅雄安排人刺殺她的時候,他就不怕不好看?
恒國公府世子爺的風流荒唐之名在外頭早已悄悄流傳,這些天羅氏去跪祠堂,謝縝宿在書房,闔府上下對棠梨院也是指指點點,債多不壓身,誰怕來著。若是拼著一鬧,興許還能闖出新天地呢。
謝璇在心里默默的哼哼。
姐妹倆出了屋門,外頭芳洲和流霜似乎有什么話想說,還未開口時,正院里就傳來了一聲獅子吼——“謝縝,你到底想要怎樣!”
這一聲暴吼有著奇異的提神和鎮壓功效,棠梨院上下一干人等立時屏住呼吸,開始小心翼翼的往那園門口挪,想看一看正院里的情形。羅氏自入門后便一直是溫順柔和的模樣,待下人們雖有時嚴苛,然而也從不會大聲訓斥,尤其是在謝縝面前,她可是連高聲說話都沒有過的。
可是如今,她竟是直呼其名,如此大吼?
姐妹倆對視一眼,各自眼含詫異。
隔壁正院里傳來謝縝含含糊糊的說話聲,聽得不大清楚,接著便聽羅氏道:“你要是對我不滿,盡管懲罰我、責備我,一直這樣是什么意思?叫我被那些低賤的奴仆們戳著脊梁骨嘲笑,你很高興么?玥兒最近一直哭著找爹,你也不來看一眼,難道外頭那個野女人,當真……”
“啪”的一聲,伴著羅氏陡然停住的聲音,謝玥大聲的哭了起來,像是十分害怕。而后便是一團亂麻——
羅氏身邊的婆子丫鬟們仿佛是在求情,“老爺息怒啊,求老爺息怒!”
夾雜著羅氏的哀聲哭泣,“你居然……”
以及謝縝的怒聲斥責,“誰許你這樣詆毀她!”
這么一大早的雞飛狗跳,幾乎所有人都清醒了,謝珺和謝璇站了片刻,也躲不下去了,便攜手走到那垂花門前,就見正院里烏壓壓的跪了一地的人。方才氣勢洶洶的羅氏委委屈屈的半坐在地上,正在傷心哭泣,謝玥顯然是嚇壞了,遠遠地站在廂房的廊下,也是大哭不止。
然而環視一圈,卻沒見到謝縝的身影。
院里跪著的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的起來,想將羅氏扶進屋里,誰知道還沒到屋門口,就見謝縝風風火火的走了出來,身上披著件大衣,像是趕著出門。
羅氏一把拽住了他,哭道:“你去哪里?”
“玄妙觀。”
“你……!”羅氏原本還在哭泣,一聽謝縝是要去陶氏那里,急怒之下氣息不順,便打著嗝兒道:“你要是再去那里,我就死在你跟前!嗝!謝縝,你究竟想做什么?哭也哭了,求也求了,讓我去跪祠堂我也忍了,嗝!我對你不夠好嗎?你要是不滿意,好啊,院里這么多丫鬟,你隨便挑……”
“羅綺!”謝縝扭身,狠狠盯住她,“你在我的書房鬧,我忍著。但當著孩子的面,你好歹注意身份!”
“孩子?你還在乎孩子?”羅氏幾步過去,把正在朝她怯生生走來的謝玥扯到懷里,“你知道玥兒這兩天多害怕嗎?你知道別人都是怎么說我們母女嗎?謝縝,你到底有沒有良心!你,你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藥!”
謝縝冷然看她一眼,目視前方。
他大概是一夜沒睡,這時候臉色頗顯頹敗,一雙眼睛里卻有血絲,站立在初冬冷峭的晨風里,他的聲音也顯得冷淡,“羅綺,該說的都跟你說了,你若還這樣鬧,我只能休了你。”他忽然扯出一抹奇怪的笑,像是自嘲,像是譏諷,“這種事情,我絕對做得出來。”
身后的羅氏像是呆住了,那不暢的氣息尚自抽噎,她眼睜睜看著謝縝走出棠梨院,而后無力的委頓在地,一張臉上呆怔灰敗,像是所有的希望破滅。
旋即,抄起旁邊小小的花盆便砸在地上,而后便是踢打著廊下的各色擺設,目光掃過謝璇姐妹倆的時候也兇狠異常,嚇得謝珺立馬把謝璇護在了身后。
陪嫁媽媽到底不忍看羅氏如此,忙叫丫鬟婆子們扶著羅氏進屋,哄著謝玥回了廂房,剩下謝珺和謝璇面面相覷,不曉得大清早的這兩位在發什么瘋。
按說看前幾天的樣子,謝縝雖然對羅氏冷淡,卻也還維持著表面的客氣,沒到現在這樣的程度。可看方才那情形,他對羅氏仿佛已全然沒了耐心,不管羅氏哭泣哀求博取同情,還是威逼痛哭,仿佛都沒有半點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