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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玠陪在她的身邊,走過花燈長街,繞著燈樓轉了兩圈,到得碼頭邊的時候謝韓二府的大船早已開走,唐靈鈞帶著兩位姑娘正在那兒等著,只好另找兩艘小的——唐靈鈞帶著兩位妹妹,韓玠帶著謝璇。
雖說河上的船只有官府管制,今夜不許尋常百姓登船,此時也是舟楫往來,略微擁擠。
比起那些寬敞高大的畫舫,兩艘小船倒是靈巧輕便許多,七彎八拐的穿梭在群舟燈海之中,漸漸到了一處三岔口。此處是兩道河流匯聚一處,是以船只格外多一些,往來避讓之間常有碰撞。
謝璇穩穩的坐在船頭,目光掃過去,就見韓玠坐在對面,不時的瞟向她。
目光相觸的時候,韓玠也不躲避,只是沖她一笑,滿目流光之下更顯俊美。
謝璇盡興游玩了一夜,這時候便暗暗盤算著,是不是可以趁著小船與畫舫碰撞的時候就勢翻入水中,然而一瞧那冰寒刺骨的河水,到底沒有這般勇氣。于是心念一轉,指著旁邊一條巷子,“玉玠哥哥,我餓了。”
韓玠便吩咐船家靠岸,又讓唐靈鈞照顧好韓采衣和唐婉容,讓兩名在岸邊隨行的穩重仆婦登了他和謝璇的小船,就近看顧著那三個人。
這會兒夜色漸深,風已經有些冷了。
謝璇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到底不敢在人流里亂竄,跟著韓玠穿過人海,進了一處酒樓。此處并非觀燈的好地方,今晚的生意自然也不算太紅火,只是其中張燈掛彩,也別有意趣。
入得雅間,謝璇隨意點了幾道小菜,最后報出一道京中少見的關外風味——芥末小羊肉。
對面韓玠聽得菜名,不由將目光投向謝璇,謝璇卻仿若未覺,只管跟他閑談今晚的燈會。
待得菜上齊了,謝璇隨即夾了幾口,目光瞧著外頭的絢爛燈光,筷箸卻伸向了那道芥末小羊肉。對面韓玠出手如電,筷箸探出時,迅速攔住了謝璇,“璇璇,大半夜的吃羊肉不好。”
“少吃一點沒事的。”謝璇扭過頭來,目光落在韓玠臉上,想繼續夾羊肉。
韓玠的手卻穩穩的攔著她,半點不叫她的筷箸靠近。
四目相對的時候,韓玠眸色幽深,隱然探問。
片刻的沉默里,謝璇盯著那張熟悉的臉龐,只覺得心仿佛在往下沉——她果然猜得沒錯,面前的韓玠并非真正十八歲的韓玠!
☆、第45章 045
那一道芥末小羊肉香氣撲鼻,饑腸轆轆時少吃一點又能有什么關系?韓玠這樣固執的攔著,必然是知道她對芥子末過敏,才會不敢叫她有任何碰觸。
小時候的謝璇不喜歡芥子末那味道,所以一直敬而遠之,十幾年中也不曉得自己有這個毛病。直到后來嫁入韓家,有一回韓遂等人自雁鳴關外帶了極好的羊回來,吩咐廚房宰殺收拾之后,一家人聚在一起烤羊肉吃。
那是謝璇第一次在韓采衣的游說下吃芥子末,強忍著又嗆又辣的味道吞了兩口,還沒回過味兒來,便覺得身子不適,漸漸的渾身發燙,又癢又難受,慢慢的還冒出些小紅疹子,當場就嚇壞了韓玠,連忙請來大夫一瞧,才知道是謝璇對芥子末過敏,不能多吃。
那之后韓玠便對此格外留心,別說是多吃,就連飯菜里稍稍有一星半點的芥子末都不行。
不過那已經是他成婚后的事情了,如今的韓玠又哪能未卜先知,曉得她這毛病?
心里仿佛又突突的跳了起來,謝璇手腕微微顫抖著,將筷箸放下,抬眉道:“玉玠哥哥這是做什么?”
十一歲的小姑娘容顏姣好,帶著一點點稚嫩,目光卻沉沉的,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著冷靜。
韓玠收回手臂,另一只手已然微微蜷縮。
他何嘗看不出謝璇今晚的異常?明明平時對他都是避之不及,今晚卻乖乖的跟他游河賞燈,還特地以餓了為借口,兩人單獨來到這里。點菜的時候他就覺得詫異,按說以謝璇前世對芥子末過敏的經歷,該是避之如避火才對,緣何特意點了來吃?
彼時還存著些微僥幸,覺得謝璇可能是為他點的那道菜,等謝璇固執的要夾那芥末小羊肉時,韓玠才忽然明白過來。
她是在試探!
一個曾身受其害的人,怎么可能不記得芥子末過敏時的痛苦?她只是想借此逼他現出原形!若是他阻攔了,謝璇必然能證實猜測,可若是加以掩飾……韓玠并不敢賭謝璇的一念之差,只能心甘情愿的入觳。
他盯著謝璇,聲音有些僵硬,“不能吃這個。”
“為什么,因為有芥子末嗎?”謝璇仰頭,迷離的燈光中,她的目光是少有的尖銳。
在猜測得到證實的那一刻,謝璇的目光就已然變了。對面的人已不再是純粹的靖寧侯府二公子,他是她的夫君韓玠,是那個曾拋下她遠赴邊疆,就連她死時都沒有回來的人——所有的期待化作泡沫,只留凄風冷雨和母子俱亡,那時的絕望至今記憶猶新。
哪怕此時不像最初重生時那樣怨他,臨死的場景卻已是種在心間的刺。
街市間的熱鬧透過窗戶傳入,雅間里卻是詭異的安靜。
清脆的碎裂聲里,韓玠手中的瓷杯已被捏作碎片,燙熱的煎茶淋漓落下,灑了他滿手滿身。
隔著一世的破碎,夫妻重會,卻再也不復那時的溫柔甜蜜。
謝璇站起身來,臉上幾乎沒有什么表情,“既然玉玠哥哥都知道了,倒也省事。那玉玨確實是我故意摔碎的,你還給我的那六千兩銀票,也是我拿來買通清虛真人,想做的不過是退了跟你的婚事,從此再無瓜葛。”
“你做到了。”韓玠起身,聲音澀然,“璇璇,就這么恨我?”
“是。”謝璇轉身,毫不猶豫的回答。
“我后悔了,聽到你的死訊時,璇璇……”韓玠猛然住口,那時鋪天蓋地的悲痛至今記憶猶新,即便隔著前世十多年的光陰,隔著前世今生的時光溝塹,如今提起來,仿佛能立時回到那時的處境——
獨自騎在馬背上四顧茫然,洶涌悶重的疼痛與悲憤中,唯有她的玉佩是溫熱的。他甚至不敢繼續回憶獨自回到靖寧侯府時的荒蕪破敗,她懷著孩子喪命,連一座墳冢都沒有留下。
那時候他只能抱著她的衣物痛悔,即便拿強弩射穿新帝的腦袋,也絲毫不能消卻心里的痛楚。即便讀遍了佛經,也無法放下心里的執念。
而今,她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會說會笑,會哭會鬧,猛然上前兩步,韓玠躬身將謝璇揉進懷里,臉頰貼著她的發髻,小心翼翼又非常用力,仿佛懷里的人是泡沫,隨時會破滅離去似的。十一歲的小姑娘身量尚未長開,站直了身子的時候連韓玠的胸前都不到。
被包裹在韓玠的氣息里,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一切都熟悉而親近。然而當前世的那些記憶翻涌起來的時候,這一切似乎又變得陌生而遙遠,如同置身于浪尖,一時是凌空升騰的虛無,一時是疾速墜落的惶恐。
謝璇努力的抑制著淚花,強自咬了嘴唇。
真的是很沒用,明明都打算好了要遠離,明明在臨死時恨透了韓玠,為何在得知韓玠也是重生的事實之后,卻還是沒辦法毅然決然的跑開?
仿佛獨自行走在荒漠寒冰時遇到了伙伴,她所有的痛苦記憶、所有的委屈和憤恨,都不是沉重而孤獨的藏在心里,由她獨自承擔。即便韓玠未必曉得她所有的想法,然而被擁入懷中的那一瞬,謝璇竟然覺得,像是有人能分擔那些痛苦一樣。
多么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