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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從時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謝縝。
已經有十年了,他面對謝縝的時候除了大棒子就是冷言冷語,還是第一次認真的解答,“謝縝,枉費你自負才華,原來還是不明白這道理。當年她離開貴府,不止為感情消逝,還是為信念崩塌,不管是你,抑或宋遠,你覺得感情這種東西,她還愿意輕易去碰?”
——少女時天真爛漫,輕易陷入謝縝溫情的泥沼,以為兩情相悅,心意篤定,就可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以為這世上即便有許多的不如意,卻至少有他能陪著走過所有的坎坷風雨。那樣盲目而堅定,仿佛兩人的感情如玉石牢固,永不可破。
然而忽然有一天,昔日的溫存在一夕間崩塌,曾以為牢不可破的感情,原來經不住半點考驗——只需要一個女人和一壺酒,他便可以背棄誓言和承諾,背棄曾經的美好,和往后幾十年的時光。
心痛之余,捫心自問,才發現曾盲目而執著堅信的東西,不過鏡花水月。
沒有什么堅不可摧,感情尤其脆弱。
那時的陶青青是何等痛苦茫然,恐怕只有陶從時這個做兄長的能體味一二。如果陶青青足夠理性,足夠會權衡利弊,那么她還是恒國公府的正頭夫人,外面那個女人無非一朵野花,即便進了府中,也只能在主母手中祈憐討生活,甚至謝縝也會因此覺得愧疚,讓她的地位更加穩固超然。
然而陶青青從來就不是那樣的女人,自幼被父兄捧在掌心里,她只尋求本心,而不權衡利弊。謝縝構織的信念已然崩塌,曾深信不疑的東西變得面目可憎,茫然之下,她只能遁入道門,尋求解脫。
然后在十年的時光里,慢慢撥開迷障,看清前路。
即便此時已是骨肉疏離,物是人非。
謝縝頂著烈日站在那里,臉色愈發顯得蒼白。遠處陶氏引著宋遠往客廳而行,朝這邊瞧了一眼,沖著陶從時點一點頭,全然無視了倏然緊張起來的謝縝。
玉步搖動,隱入假山之后,謝縝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險些踉蹌著栽倒在地。
眼前迷霧散開,謝縝終于發現,他是徹底的失去了陶氏。
為十年前的天翻地覆,為如今的相逢陌路。
陶氏繼續留在玄妙觀也好,與宋遠往來笑談也好,那一切,都不再跟他有任何關系。
謝璇覺得最近謝縝是愈發沉默了,除了照常往衙署之外,剩下的時間大多是在書房里呆著。每日查完謝澹和謝澤的功課,回到棠梨院里跟女兒待上一會兒,他便將屋門緊閉,不像從前那樣去紫菱閣中流連,也不再頻繁的去玄妙觀中,甚至連買酒尋醉的跡象也沒有了。
時間長了,謝璇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也快要遁入道門——
比如某一天,她破天荒的發現謝縝居然捧了一本道家典籍。
然而這些事情謝璇并不關心,在謝珺大婚的喜慶氛圍漸漸淡去后,她終于等到了羅氏的消息。
在半夢半醒的五更天,府中響起了報喪的云板聲,隨后便是羅氏的死訊,從正月里至今,足足四個月的時間,她因重病纏身而單獨在榮喜閣后頭的小院里休養,拖延至今,終至無藥可救。
謝璇這里倒是沒什么,謝玥那里卻是如同天塌地陷,嚎哭至暈厥。
喪事進行得水波不驚,除了謝玥和謝澤格外傷心之外,其他人依禮致哀,并沒什么大的動靜。羅氏畢竟是棠梨院里的主母,謝珺回府舉哀,謝璇和謝澹也得服喪,姐弟倆與羅氏沒半點感情,整個喪事下來,半滴眼淚都沒掉。
一場喪事折騰下來,謝璇雖累了兩天,在羅氏送喪之后,心里卻格外輕松。
這一日她如常的去謝澹那里,因為有謝珺的懇求在,謝老太爺對她就算未必上心,卻也會不時的召她過去與謝澹玩耍,培養姐弟感情之余,也會指點一二。這一日恰好韓玠也在老太爺處,陪著老爺子解了悶,便到謝澹的住處來,指點他習武的事情。
謝澹對這件事興致高昂,讀書之余有空就去練習,雖說起步得晚,整個人都精神頭卻與先前完全不同,蹦蹦跳跳的,朝氣蓬勃。
謝璇就在檐下的躺椅上坐著看他習武,眼睛里全是欣慰。
待得韓玠指點完了,謝澹自去旁邊練習,韓玠便也踱步到檐下,站在她的身旁。
自打那一晚唐突的親吻之后,謝璇其實見過韓玠兩次,都是在羅氏的婚禮上,那時候人多眼雜,兩人并未說過話。此時單獨相對,難免有些尷尬。不過兩人見面的機會有限,謝璇也沒時間浪費在這些情緒上,只是淡定的看向韓玠,“前兩天的喪禮上見到了清虛真人,她似乎精神頭不錯?”
“近來像是又撈了幾筆,她自然高興。”韓玠挺立在漆柱旁,道:“這件事不出年底就會有結果,璇璇,我會殺了她,你介意么?”
“殺了她?”謝璇倒是一怔,隨即道:“若她真的是為越王斂財,助紂為虐,能斬斷這條財路,不算壞事。”
韓玠便點了點頭,“另外有件事,你得當心。”
謝璇抬頭,正好對上韓玠的目光,隱藏品嘗出幾分冷峻。
“關于越王的。”韓玠瞅一眼十幾步外心無旁騖的謝澹,他耳力目力皆佳,曉得附近沒有人,便湊近了些許,低聲道:“越王有一項癖好,不為外人所知,府上的二夫人極力撮合他和謝玥,怕是也與此有關——越王他,喜歡玩弄少女。”
他刻意咬重了“玩弄”二字,登時叫謝璇心里一跳。
她畢竟曾為人婦,曉得這兩個字里的含義,有些驚疑的抬頭,像是問詢。
韓玠低頭看著她,補充道:“他貴為王爺,玩弄一兩個民女自然是輕而易舉,以前做的隱蔽,也沒人知曉。如今他胃口大開,興許是想碰個新的,比如平日里金尊玉貴的女孩子。”
“我明白了。”謝璇倉促的打斷她,忍不住捏緊了手帕。
越王自幼生活在冷宮中,那里可以算是皇宮里最齷齪低賤的地方,老太監宮女們的欺凌下,恐怕早已見慣骯臟險惡。后來他又在皇后的刀斧下提心吊膽,在鐵勒的群狼中戰戰兢兢,三十年的壓抑偽裝,他的心理早已扭曲,前世那樣執著于復仇,此時哪怕做出再丑惡的事情,謝璇都不會覺得詫異。
只是這種事情畢竟齷齪,況又牽涉到謝府,便愈發叫人心驚。
她稍稍緩了緩,才算是平復的心緒,抬頭道:“二夫人得知這件事情,想要用謝玥去討好是不是?反正咱們這些孩子,在她眼里不過是棋子而已。”
“應是如此。”韓玠見謝澹那里停下來看他,便過去指點了會兒,回來時瞬時坐在謝璇旁邊的朱欄上,“想明白其中利害了么?”
“二夫人做事向來喜歡一箭雙雕,如果她真的得逞,謝玥被越王糟踐,這種丑事不可能宣揚,按照老夫人的性子,也許會壓下來,甚至將謝玥送入越王府中。而這將會成為把柄,叫恒國公府乖乖的任人擺布,她便能從越王那里討得利益。”
“這只是一種可能。”韓玠一手撐著欄桿,依稀現出往常懶洋洋的模樣,眼神卻是鋒利的,像是能直刺入人心,洞悉一切,“璇璇,你們二夫人盯著的是爵位,她的目標,不止是去用要挾的手段去擺布誰,最終還是在爵位承襲上,讓她能名正言順的支配整個謝府。”
他這般一提醒,謝璇倒是一怔,隨即意識到什么——
如果謝玥不幸被糟蹋,謝縝這里不是隱忍而是反抗呢?
以謝縝之力對上越王,哪里還有生還的道理?
想到這個,謝璇只覺得背脊一陣發寒。可怕的并不是岳氏的這個手段陰謀,畢竟這是可以化解避免的,真正叫她害怕的,是岳氏的居心。為了一個爵位,她可以害謝澹,害謝玥,沒有任何收斂和顧忌,即便這次能叫謝玥幸免于難,不讓棠梨院與越王起沖突,誰能保證岳氏不會有旁的手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