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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楚聿的腳步一滯,再看到她噼里啪啦發了一大堆哭哭的后悔表情,好像真的在屏幕那邊捶胸頓足,悔不當初。
再抬起頭,就像電影里的慢鏡頭特寫一樣,所有其他無關緊要的背景和人聲都被模糊虛化,直播間里的人卻如天降神女一樣出現在現實里。
他只能看到她。
像是沖破了次元維度,他看到她在玻璃房的那一邊得意洋洋地表示凈賺四萬,眼睛里亮晶晶的。
哪有半點悔恨的意思。
隔著玻璃,他的視線大概太不加掩飾了,以至于她望過來時,他還沒來得及斂下情緒。
他打算給她一個良好的、常規的標準第一印象,這一套他信手拈來,再熟悉不過。
可他好像搞砸了。
林瑯意莫名對他充滿了防備,她甚至不愿意與他并肩走在一起,而是墜在后方不遠不近地跟著。
原楚聿幾次放慢了腳步,他想了很多個話題開頭,可是林瑯意根本沒給他機會。
一直到核心區,她突然豎起了渾身的刺,攥住他的領帶不肯放手。
原楚聿得償所愿地與她對視且說上了話,卻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場景下。
她的攻擊性再一次浮現,他知道她其實也在對他豎中指,只是換了更收斂的方式。
她不相信他的面具。
他最初的確是想要帶走試劑配方,先行壓低價格再進行合作,資本家壓榨利益的常規操作,可是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問題,一直以來無往不利的面具能被第一眼就識破。
原楚聿覺得有點意思,有點雀躍,又有點好奇。
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也成了一顆珍珠,被切開,磨掉一層層血淚孕育的高雅奪目的文石晶體珠層,然后被她精準地挖出了內芯那一粒沙子。
那一粒沙子被關在里面,他聽外面腳步聲遠遠近近,即便有人駐足也是被華麗的外層吸引,然后有一天,緊閉的門被敲響,那人說,她知道里面其實是一粒沙子。
是的,只是一粒沙子。
好在司機給了他一個挽回的機會,他終于能跟她共處一個空間,但糟糕的是,后座有煩人的電燈泡。
原楚聿又覺得林瑯意真的太神奇了,他現在腿邊還有被她扔在角落的奢侈品包,他沒記錯的話,這款大概在70w左右,還不算各種配貨,許多貴婦和小姐會拎著它裝點門面,卻被林瑯意這樣隨手丟在副駕駛的地毯上。
可她又在開滴滴,矛盾又奇異。
他太想跟她說話了,只能想點辦法讓后座的人趕緊閉嘴消失,他在林廖遠接打電話時就知道副駕駛的窗戶是壞的。
電燈泡離開,林瑯意跟他說她不會被這種外在的因素影響自己的行為,說這話時大敞的車窗和疾馳在高架橋上的車讓這一切變得更加灑脫,更加自由。
她揶揄他不適合開后座提到的什么蘭博基尼,因為人個子高就會變成攔脖基尼,然后又笑著說他更配賓利和邁巴赫這種低調沉穩的車,即使是跑車也該是全碳幽靈黑色柯尼塞克。
原楚聿跟著笑,輕松、自在、舒服的笑,風把他的頭發吹亂,可也許他根本沒被吹清醒,反而酒意漸升,所以才會這樣出格地靠向她那邊,問她要糖,輕嗅她身上傳來的那一縷好聞的氣息。
他想跟她說自己家里其實也有適合兜風的老古董機車,她口中提到的商務車也確確實實是他的常用車,話出口之前林瑯意邀請他改日再去應山湖,去室外,去水面上游船撈蚌。
他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此前從來沒有這種經歷,聽起來就是一場令人愉悅的體驗。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與屬下改了日程,原本他只會在第一次親自前來應山湖,之后的工作全部交由手下,但現在他改了決定。
當然,他說服自己的理由是,林氏珍珠厚積薄發,應當多上點心促進合作。
下車時他還意猶未盡,這段路好短,他只能借口要了她的微信,總之來日方長。
讓他酒意全醒的是,不過半個小時,他就知道了林瑯意是程硯靳的聯姻對象。
他知道程硯靳對這種事從來都沒有松口過,莊嵐死纏爛打了這么多年,不也還是什么都沒有,所以從程硯靳口里聽到林瑯意的名字時才讓他的心徹底沉下去。
他想,他們倆都一樣瀟灑、自由,我行我素,所以程硯靳會選擇林瑯意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一切都很合理,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原楚聿將程硯靳和林瑯意之間的感情想的堅貞不渝,同時,將自己對林瑯意的那一點在意貶低得一文不值。
他從來沒有對女孩子動過心,朦朧青春的年紀,他只將所有的精力花在課業和在原楚兩家站穩腳跟這一系列事情上,遲來的那一點悸動讓他感到陌生和不知所措。
他沒有經驗,所以他努力用工作上的理性態度來對待,那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他想,這肯定不是喜歡,他只是有那么一點在意,有那么一點晃神,以及,林瑯意對他而言有那么一點與眾不同。
他從小就非常自律和專注,想要把注意力從其他干擾項中收回來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那么,林瑯意對他而言也是如此。
他可以將“那一點”收回來,在一切生根發芽之前將苗頭掐滅。
原楚聿在夜里十一點才將改期的事情通知了林廖遠,這個時間點與商業伙伴聯系非常不理智,是初出茅廬的職場菜鳥才會做的事。可沒辦法,他在整理好情緒后已經到了這個點,而他也不想讓林瑯意空等一場。
發出那一條信息前他獨自坐在沙發中,四周闃寂靜謐,窗外的蟲鳴聲偶有兩聲,仿佛在吶喊夏日已然悄然到來。
他靜坐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前,最后按下發送的一瞬間,心上仿佛席卷過一陣獵獵疾風,讓他想起高架橋上迎面而來的那陣風,仿佛要將他的魂魄都吹走。
他告訴自己,空落落是正常的,是人之常情,不必講這種情緒太放在心上。
原楚聿將手機“咔嚓”一下鎖屏后扔在一旁,突然發覺房子里靜悄悄的,靜得讓人心里發脹難受。
他告訴自己正是因為剛起波瀾就被強制按下才會覺得遺憾和不甘。
是的,只是別扭的不甘,是耿耿于懷,不是喜歡,沒到那份上,他跟程硯靳性格天差地別,他們不可能喜歡上同一個女孩。
睡一覺,睡一覺后一切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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