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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半個月,崔沂已能明顯覺出不對來。門房人丁寥落,顯見已跑了一半;陸氏越發沉默,在佛堂里消磨的時辰也一日多過一日。偏偏崔峋和崔策那頭卻遲遲沒有動靜——崔峋依舊忙得不見人影,崔策仍稱病閉門,不肯見人。
陸氏終于坐不住了。她六神無主,思來想去,只能帶著崔沂去崔策房里問候一回。
這一見,連崔沂都吃了一驚。
崔策年紀其實并不算大,不過五十出頭,可短短數月不見,竟已與上回判若兩人。他兩頰深深陷了下去,面色慘白,偏又透著一層病氣浮起的潮紅。唯有那雙眼睛還銳利,像隆冬里被雪打濕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的猛禽,雖已近垂死,仍死死盯著人,不肯失了威勢。
陸氏顯然也怔住了。她已有兩周不曾來看崔策,不是全然不憂心,也不是沒向兒子打聽過,只是崔峋一味說崔策的病情已穩住,只需靜養,最厭旁人打擾。偏這陣子崔峋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陸氏既不敢多問,更不敢擅自前來,唯恐惹得崔策不快。
如今親眼見了這副模樣,再想起風雨飄搖的二房,陸氏心里一酸,眼淚一下子便落了下來。
倒是崔策很平靜,精神似乎還撐得住。他連看都沒看崔沂一眼,只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又讓陸氏坐到榻前,儼然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模樣。
崔沂不敢多留,低頭退了出去。行至門外時,耳邊隱隱只剩下陸氏壓抑不住的嗚咽。
回到小院后,崔沂將所見之事簡略同趙姨娘說了。她們母女對崔策原本都談不上什么情分,可真見一個活生生的人這樣衰敗下去,到底還是難免唏噓。趙姨娘更是當即動了念頭,說要日日禮佛,只盼崔策能多撐些時日。
她又不愿去府里的佛堂觸陸氏的霉頭,哪怕想到請佛供奉要花出去一筆銀子,仍咬咬牙打定主意,要請一尊回來,供在廂房里。
崔沂見她這樣上心,倒有些意外。自她記事起,崔策便從未關照過她們母女半分,更遑論看望。趙姨娘卻已風風火火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便要去換衣裳出門。如今府里人手凋零,有時連采買都輪到她親自跑了。
見崔沂滿臉驚訝,趙姨娘也不多解釋,只低聲嘟囔道:“他若真要出事,也得挑個時候。至少得等你出了嫁再說。我可不想你的婚事叫他耽誤了?!?
崔沂聽得哭笑不得:“這哪是他說了算的?”
話音剛落,便見趙姨娘橫了她一眼,顯然是嫌她烏鴉嘴。崔沂只好縮了縮脖子,不再爭辯。
如今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崔沂其實早已做好了婚期推遲的準備,甚至也想過,自己的婚事會不會因二房失勢,就此黃了。
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許家待她這樣好,固然有許無咎與她相處不錯、她自己脾性也還過得去的緣故,可許家到底是商賈之家,肯點頭結這門親,看中的也不單是她這個人。先前崔沅托人打聽過,許家大爺新近中了功名,正是想往官場里鉆的時候。許家既有這份心,和崔家結親,自然也是想替長子仕途添一份助力。若二房當真倒了,這門親事便未必還作數。
崔沂只能等。
可她等來等去,等到的卻不是婚期推遲,也不是許家變卦,而是另一道更叫人措手不及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