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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火燒戲臺的悲劇已經發生,柳文燕全身高度燒傷,只能在病床上茍延殘喘。
越是陰雨天,她身上的傷口便越會流出膿液,痛不欲生。
而那時年幼的原晴之正處于被房梁砸到,人事不知的昏迷期。
偌大一個梨園,沒了領頭羊不說,活下來的不過一手之數。
于是在某一個雨天,柳文燕掙扎著從床上爬了起來,愣是叫林如花拿來炭盆,再將箱子里所有珍藏的紙頁全部翻出。
剛開始,她想自己燒,但奈何身上實在太痛了,于是便讓站在門口的林如花代勞。
“我記得……文燕小姐流著眼淚盯著我,一張一張,將里面的那些東西燒掉了。這本日記恰巧也放在里面。只是燒到最后,小姐忽然又反悔了,讓我用火鉗把日記夾出來。”
原晴之意識到什么,面色猛然一變:“那箱子里其他的紙頁是什么?”
“這個婆婆我真不記得了,當時光顧著關心文燕小姐的身體,只記得遵從主人家的命令,不過當年的箱子還在藏書閣,不如翻出來看看。”
說干就干。
兩人頂著月上中天的黑夜,將整個藏書閣翻找了一遍,終于在最里邊的雜物堆里,找到了當年那個箱子。
因為事發突然,林如花也不大記得這段插曲。等他們找出來后,才發現這箱子竟然是用金絲楠木做的,箱體極其昂貴。
“這要拿出去拍賣,怎么也是一筆巨款吧……”
如此寶貴的箱子,里面能裝有什么?隱隱約約猜到答案的原晴之心底愈發沉重。
果不其然,在打開箱子,從里面撿出一些紙片,看清上面殘余的字后,她的心徹底跌到了谷底。
林如花驚呼:“這些竟然是老爺曾經費盡心思收來的,那些戲曲的原典?!”
老人戴起老花鏡,用枯槁的手摸索著這些十幾年前便徹底燒碎的紙片,臉上滿是震驚:“原典手稿的價值不可估量,更別說還是老爺同夫人相愛的證明,這……怎么文燕小姐就這么燒了呢?!”
原晴之沉默許久,繼續埋頭翻找。
“當初到底發生了什么,那場大火到底是因何緣由,明明文燕小姐都寫了,老爺和夫人已經得到幸福了,卻還會得到那樣的結局……”
數十年塵封的秘密一朝被開啟,注定了生者不可能就這樣坐視不理。
方才那點因為無望戀情而誕生的痛苦和感傷早已被刻意拋之腦后。原晴之比任何人都清楚,虞夢驚本來就是戲內的人物,只要她脫離了戲曲回到現實,再不去關注關于他的任何一切,他們就像兩條接觸過以后永遠不會再相交的線。
本就如此,本該如此。
或許是上天保佑,她竟然真的從木箱的最底端的灰燼中,翻出了一張稍顯良好的紙稿。
雖然紙面已經被煙燎到看不清了,但到底紙張完好,估計是當時燒的時候不小心被壓到了最底下,反而逃過一劫。
連看都來不及多看一眼,急著尋求真相的原晴之唰地起身:“林媽,走!”
說干就干,塵封十幾年的古戲臺幕布被一把扯下。
黑燈瞎火的夜里,一盞盞火紅的燈籠被點亮。若是有人在此,便會驚訝地發現,已經多年未曾傳出過戲曲聲的梨園,竟然重新響起了幽幽琴聲。
“好在這些音箱磁帶多年未動,還有備份……”
原晴之一邊咳嗽,一邊從插好電的音箱里抬頭。
她垂首去看,卻在觸及到戲文前兩段時怔然。
她終于發現自己之前忽略了什么。
這么多年來,戲曲界對于虞夢驚真身眾說紛紜,對他誕生的緣由極其好奇。其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夜行記第一卷前邊的篇幅遺失了太多,以至于到《邪祟》才被世人所知。
而柳問青當年好不容易搜羅到的,最后精挑細選,和伶娘逃進的那部戲,竟然正是戲曲界公認遺失數百年的,虞夢驚的第一部戲!
“小姐,您要干什么?”看見重新點上燈火的戲臺,隨后趕到的林如花大吃一驚。
她對入戲的危險仍舊一知半解,但也從柳文燕的日記中窺見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原晴之回過神來:“我要唱戲。”
“可……這部戲已經殘缺了,咱們連里邊有什么唱詞都不知道哇!”
“我知道,林媽,我都知道的。”
相比一無所知的林如花,已經入戲三次的原晴之顯然更清楚,貿然進入這樣一部未知的戲意味著什么。更進一步說,她不僅清楚,甚至還明白,柳文燕為什么拖著病軀,也要將那些珍貴原典燒毀的緣由。
——因為姑姑不想她再入戲,去更改這既定的一切。
平心而論,若是這些戲曲原典還在,知曉了母親真實身份,知曉當年父母雙亡一事可能存在隱情的原晴之肯定不可能就這樣坐視不理。
她太想見見自己素未謀面的母親了。
人一旦有了能改變這一切的能力,就總會生起不切實際的妄想。
柳文燕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才提前將這些昂貴至極的原典燒毀,不給她這個和父親一樣的天生戲骨留一絲一毫的念想。
‘晴之,你必須答應姑姑,這輩子不準唱戲!’
當年在病床上牽著她的手,聲嘶力竭的叮囑,到頭來不過化為一句話。
‘不要試圖尋找,不要知曉過去。不要重復你父親的悲劇。’
那是命不久矣的人,對自家后輩唯一能許下的祝福。
可惜原晴之天生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