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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帝老神在在地端坐在書桌旁翻閱奏折,仿若不知九殿下的忐忑不寧。
半個時辰過去、一個時辰過去,傅至景嗅出些不太尋常,衡帝似乎是故意將他困在這里。
向來沉穩(wěn)端肅的傅至景也不禁泄出幾分焦灼,頻頻望向殿外,雪越下越大,啪嗒一聲,還未來得及長成的枯枝竟被壓垮。
他的心猛地一顫,翻身面對衡帝叩首,還未出聲,衡帝睨他一眼,“繼續(xù)跪著。”
殿外隱有聽不清的談話聲,不多時,大內(nèi)監(jiān)垂首來到殿內(nèi)附耳對衡帝說了些什么,又看了傅至景一眼。
衡帝這才合上折子,沉聲說:“張敬感念舊主,已自行隨舊主而去,你且送他一程罷。”
他這一聲還叫得不大熟稔,喉嚨里擠出來似的,“父皇?”
大內(nèi)監(jiān)上前,“殿下請隨奴才去吧。”
衡帝自始至終就沒想給張敬留活路,又為何非要以流放為名給他一絲妄想?
八面瑩澈的傅至景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迷霧,忽地也成了個眼花心盲之人。
他挪著跪得酸痛的雙腿緩緩站起身,跟著大內(nèi)監(jiān)離開了光慶殿。
天寒雪落風(fēng)嘯嘯,偌大的皇宮像座陰森森卻又富麗堂皇的鬼城,每走一步路都像踩在刀尖上,頂頭是主宰萬物生死的帝王,而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前路難、后路險,在這一刻,傅至景驟然產(chǎn)生了一種翻越不過天命的悚然。
呼呼呼——
今夜好大的雪。
睡意全無的孟漁瞇著眼盯著小小的天窗,有雪花被風(fēng)吹進來了,他抬手接住,冰冰涼,化作一小滴水,晃一晃就了無蹤影。
牢房的鎖又被打開,乘夜而來的會是誰呢?
孟漁的下頜架在曲起的膝蓋上,呆滯的眼瞳轉(zhuǎn)一轉(zhuǎn),木然地落在來人的衣袍上。
他有好幾天沒說話了,張了半天嘴才很艱難地喊了一聲,“二哥。”
他覺著是喊,實然聲音比蚊吶還輕。
蔣文崢脫下披風(fēng),蹲下身披在紙一樣單薄的身軀上。
獄吏遞上食盒,打開來,里頭是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香氣撲鼻,全身孟漁愛吃的菜式。
斷頭飯向來豐盛,他意識到了什么,也沒有很難過很害怕的模樣,反而是咧嘴笑了笑,“二哥來送我上路嗎?”
他分不清晝夜日轉(zhuǎn),許是死期已到。
原來已經(jīng)過完年了嗎?
他還沒吃過元宵呢,飽滿的圓圓的一顆,咬下去是他喜歡的花生仁餡,糯米皮黏了一口牙。
蔣文崢看著他的笑,側(cè)過臉微提一口氣,溫聲說:“小九,起來吃點東西,二哥喂你。”
孟漁坐直了點,太久沒沾過葷腥,聞見肉丸子的味道有些想吐。
蔣文崢給他喂了點熬得軟爛的米粥,他吃了三四口就搖搖頭,“我吃不下了。”
他病得很嚴(yán)重,每天昏昏沉沉,無聊了就睡覺,睡醒了就發(fā)呆,什么都想不了。
蔣文崢不勉強他,取了帕子擦去他臉上的污穢,似無意地瞄一眼他放在身旁的短刃,嘆一口氣,那天的談話他都知道,孟漁還是太心軟,否則就該用這把刀狠狠地刺入傅至景的心臟,叫那張嘴再說不出傷人的話語。
蔣文崢想到了嘉彥,今早嘉彥還在念叨九叔,兩三歲的小人兒,誰對他好就粘著誰。
他又想到了那個發(fā)黑的銀鐲子,再看一眼孱弱的孟漁,心底的憐惜真實地浮出來。
皇命難違,孟漁必死無疑了。
蔣文崢輕聲說:“小九,有什么話要告訴二哥嗎?”他握著孟漁的手,“你知道些什么,說出來,二哥會為你申冤。”
孟漁烏黑的眼仁微動,很驚恐地一個勁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沒有撒謊,可蔣文崢想從他嘴里撬出什么呢?
他覺得臨死前還要接受審問未免太過悲慘,有漫天的委屈傾瀉而出,“我是冤枉的,我是無辜的,父皇為什么不信我?”
孟漁反反復(fù)復(fù)念叨著,瘋魔了似的,眼淚絮絮落下。
蔣文崢握著他的肩,“好,你不想說,二哥就不問了。”頓了頓,“那你有要對傅至景說的嗎?”
孟漁愣住,更加痛苦堅決地?fù)u頭。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蔣文崢重重地抱了他一下,打開了食盒的最底部,里頭是一壺酒和一個杯盞。
孟漁看著蔣文崢給他斟酒,鼻喉被血封住似的,呼吸不得。
他要死了,就這么草率地了斷一生。
孟漁這些時日見過很多突然暴斃的囚犯,見多了,以為自己已經(jīng)不怕死了,可等杯盞遞到他跟前,他卻恐懼得遲遲不敢接過。
聽說毒液進了喉嚨會穿腸爛肚,會很疼嗎?
孟漁顫巍巍地抓住了酒杯,蔣文崢一同握住他的手,紅著眼道:“小九,不要害怕,你我來生再做兄弟。”<script>chapter1();</script>